<?xml version="1.0" encoding="utf-8" standalone="yes"?><rss version="2.0" xmlns:atom="http://www.w3.org/2005/Atom" xmlns:content="http://purl.org/rss/1.0/modules/content/" xmlns:dc="http://purl.org/dc/elements/1.1/"><channel><title>老T博客</title><link>https://lawtee.com/</link><description>老T博客</description><generator>Hugo -- gohugo.io</generator><language>zh-cn</language><lastBuildDate>Sun, 06 Sep 2026 20:06:37 +0000</lastBuildDate><atom:link href="https://lawtee.com/index.xml" rel="self" type="application/rss+xml"/><item><title>当全世界都不喜欢英文专业</title><link>https://lawtee.com/article/english-major-decline/</link><pubDate>Sat, 05 Sep 2026 16:55:00 +0000</pubDate><guid>https://lawtee.com/article/english-major-decline/</guid><description>美国英语专业在本科毕业生中的占比，从1970年前后的约1/13跌到2021/22学年的约1/60，国内英语、法学也常年霸榜专业预警名单。</description><content:encoded><![CDATA[<p>在社交媒体看到朋友分享一篇埃默里大学英文教授 Mark Bauerlein 一篇名叫 <em><a href="https://porticoquarterly.com/essay/saved-by-the-norton/" target="_blank" rel="noopener noreferrer">Saved by the Norton</a>
</em> 的文章，文章直言不讳英语专业在美国已经严重衰落，并引用一组数据，1970 年美国本科毕业生里每 13 个人就有 1 个英语专业，到如今，不到 60 个人里才有一个。国内的情况同样不乐观，今年多省公布的本科专业预警名单里，英语和法学并列成为被预警次数最多的专业；麦可思就业蓝皮书里英语专业毕业生起薪和专业相关度都在全国平均线以下。这几年录取分数线一路走低，英语成了不少院校的“调剂池”。</p>
<p>英国那边也一样，纯粹的语言文学系被边缘化早已不是新闻，连《卫报》都发过社论，为英语文学系的接连关闭哀叹。汉语言文学在国内好歹靠着公务员招录这口气吊着，但要说它内部没有伤筋动骨，恐怕也是自欺欺人。</p>
<p>这并不是某个国家的问题，而是全球性的现象，全世界的年轻人好像都不再喜欢语言类专业了。</p>
<p>不过，这并非是语言本身贬值，恰恰相反，语言的价值从未像今天这样巨大，只是它的权力形态，发生了根本性的转移。</p>
<h2 id="旧时王谢堂前燕">旧时王谢堂前燕</h2>
<p>放在全世界来看，几十年前，“文字组织能力”仍旧是一种稀缺的社会权力。在没有互联网、没有廉价复制手段的年代，一本书、一份政府公告、一篇社论，背后是昂贵的介质和稀缺的传播渠道。谁掌握文字的组织权，谁就掌握社会秩序的解释权。一个能写漂亮奏章的文人，一个能精准翻译外文情报的译者，是那个时代不可或缺的“话语权掌握者”。</p>
<p>像老T自己是80后，在学生年代，经历过很多“旧时代”的“遗迹”，比如在某本文学杂志上找到一个远方的、陌生的“笔友”相互写信交流，比如将某个在杂志上同一作者连续发表的作品用剪刀剪录下来粘贴成册，比如在上课的时候开小差不断地反复抄写本地某个年轻“诗人”的某首现代诗，实际上背后都是某种形式的“文字能力崇拜”作祟。</p>
<p>互联网深刻改变了人类社会交流形式，让每个人都有麦克风，当下 AI 又让每个人都能瞬间生成结构完整文字的能力。当“组织文字”这件曾要耗掉十年功力的事，如今动动手指就能拿到七八十分的答卷，文字组织能力就从“权力”退化为“基本功”。今年我写《<a href="/article/tech-blog/">技术博客可能已经走到尽头</a>
》时讨论过同一件事，AI 正在抽空“标准答案”型文字工作的价值。程序员写教程、译员做笔译、文员写通稿，遭遇的其实是同一场权力转移。</p>
<p>市场衡量文字的标准，也早已不是辞藻和逻辑，取而代之的是流量和立场。一篇长文发出去，读者用最快的速度给它贴上洗白文、营销号、老学究之类的标签，贴标签的速度，远远快于阅读理解的速度。上个月有位币圈富豪为回应旧情传闻发了篇长文，被全网围观，几乎没人相信他的解释，但即便是骂他的人，也不得不承认那文字功底确实强。</p>
<p>如今，文字能力和个人信誉，在舆论里被彻底分开评价了。董宇辉的知识带货、汪海林对影视乱象的批评、刘震云小说里的讽刺，一旦进入公共话语场，很快就被立场和人设的标签接管，很少再被当成“文字”本身来对待。语言的权威逐渐不再来自于文字，而是人格的附庸。</p>
<h2 id="废话文学">废话文学</h2>
<p>当人们不再用文字来塑造人格，而是更多的基于人格来解剖文字，一个不可避免后果就是文字“保守化”。</p>
<p>比如，翻开任何一份政府工作报告，或者收看任何一集国内新闻，翻来覆去总是同一套词库，前者几乎每段都有实现、推进、落实、强化，后者则喜欢用强调、指出、要求、必须，将复杂现实挤压成标准化短语，既安全又似曾相识。偶尔有地方政府报告中引用一句“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都能让人生出“将军下笔开生面”的感慨。</p>
<p>而在这个过程中，主流AI的基于规则的安全预测，进一步加速了文字“保守化”进程。特别是在生产端，人们越来越感受到，普通人日常接触到的语言文字数量正在以空前的速度稀释和膨胀。</p>
<p>这种矛盾，我自己就有体会。以往像我在网络上习惯收集各种畅销书电子版，在网盘囤积大量人文社科类PDF书籍，甚至用calibre软件在Nas上打造了一个所谓个人“电子图书馆”。但那些书籍里边的文字，只要我不点开，就与我没有任何交集。</p>
<p>可AI和算法不一样，在它们面前，一个人只需要表现出任何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或语言倾向，它就能持续提供无限的字节出来。当你刷到一篇标题为“人生建议：永远不要和这三种人深交”的帖子，点进去看完，划走，下一篇又会是“真正厉害的人，往往具备这三个特征”；当你对《呼啸山庄》中凯瑟琳的故事感兴趣，接下来算法就会为你推荐奥斯汀笔下贝内特家族5个女儿的故事，或者麦克白与女巫的“野史”。</p>
<p>这种投喂机制精准而高效，犹如养殖场的自动化传送带，相似的文字，类似的关键词，读的时候好像吸收了点什么，读完一回想，什么也没剩下。</p>
<p>更隐蔽的伤害在于，这种同质化内容正在悄悄重塑我们的语言直觉。一个人如果每天被算法投喂格局、认知、情绪价值，他写出来的东西也会不自觉地长出同样的塑料质感。等到他真的想表达点什么的时候，发现脑子里全是别人嚼剩下的，用完即弃，毫无余味。</p>
<p>于是我们又回到前边那个问题，在语言权力下沉到每个人手里之后，在一个AI替你写总结、帮你润色文章、甚至模仿你的口吻回复别人消息的时代，一个人还值得为文字下多少功夫？</p>
<h2 id="语言创新">语言创新</h2>
<p>在Ai大潮下，文字价值不断被稀释的过程中，值得庆幸的是，中文似乎比英文多一张底牌。</p>
<p>比如我最近经常在脑中哼到的一句歌词“夜半清醒的烛火，不忍苛责我”。这种文白夹杂的表述，让人瞬间戳中意识深处某个部位，看到“烛火”，画面自然浮现，摇曳的光影、滴落的蜡泪，看到“不忍”，一种拟人化的温柔道德感随即灌入。但英文就不一样了。莎士比亚的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对今天的普通美国人，大概相当于中国读者翻开《尚书》，即便有人仿照艾米莉·狄金森写一句“Because I could not turn from Time — He gently paused for me.” 以当代美国普通人学识，怕也很难看出来背后门道。</p>
<p>正如前边提到国内政府工作报告、新闻报道和各类蓝底白字通告一般，当大家都用同一套词库说话的时候，你能蹦出一句“春风花草香”，你不赢谁赢？但换成美国的话，你很难想象那些天天喊着“Fake News”或“Drill, Baby, Drill”的人，会突然引用一句莎士比亚或者雪莱的名言。在这个意义上，中文由于其天然的纵深感，让“雅”与“俗”之间始终保留了一条隐秘的通途，使得普通人在日常表达中依然能随手拈来几千年文明沉淀的底蕴。</p>
<p>当然，一味沉浸在对传统文字的引用或借鉴本身并不显得更高明，甚至用的多了还可能给人以“矫揉造作”生搬硬套之感。最关键还是在于语言本身是否足够打动人心。</p>
<p>比如“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这种能被亿万人反复咀嚼的文字，感觉就像是有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情境里被什么触动了一下，然后用最不起眼的字眼，把那种触动固定下来，真实又让人信服。</p>
<p>可惜的是，一个中文系学生花四年背诵文学史分期、考证某字在唐代的读音，却没学过如何用文字打动人心；一个英语专业学生精读了一堆维多利亚时期的小说，却从未被鼓励用英文捕捉自己生活里真实的瞬间。这样的技能被AI替代，实在没什么好冤枉的。</p>
<p>英语专业也好，中文专业也罢，它们的衰落不是因为语言不重要了。恰恰相反，语言从未如此重要。真正衰落的，是那种把背诵文学史当作核心技能、把修饰辞藻当作生存本领的语言教育模式。语言权力下沉到每个人手里之后，真正稀缺的，也不再是“写得出来”的能力，而是写下来的东西值得被相信的分量。</p>]]></content:encoded></item><item><title>越南从劳动力出口到劳动力进口</title><link>https://lawtee.com/article/vietnam-import-labor/</link><pubDate>Fri, 04 Sep 2026 21:22:55 +0000</pubDate><guid>https://lawtee.com/article/vietnam-import-labor/</guid><description>最近，越南社交媒体一个关于城市经济的群组中，有一条帖子引发了不少讨论：“越来越多的孟加拉青年来到越南东南部做劳工。”</description><content:encoded><![CDATA[<p>最近，越南社交媒体一个关于城市经济的群组中，有一条帖子引发了不少讨论：“越来越多的孟加拉青年来到越南东南部做劳工。”配图是数百名孟加拉工人正在南部一家工厂参加法律和交通安全简报会。该问题也引发业界讨论，新加坡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院（ISEAS） 专门撰文分析这个问题。</p>
<p>对于习惯了越南劳工遍布日本、韩国和中东的普通人来说，这一幕确实有些陌生。越南几十年来一直是劳动力输出大国，2025年全年输出超过14.4万名劳工，2026年的目标则是11.2万人。可现在，它竟然开始往国内“进口”工人了。</p>
<p>这并非偶然，而是一个长期趋势的开端。几个结构性因素正在把越南推向这个方向。</p>
<h2 id="为何越南开始输入劳动力">为何越南开始输入劳动力</h2>
<p>第一个原因，也是最无情的驱动力，是越南人口结构变化，人口老龄化的速度超过了它收入增长允许的速度。65岁及以上人口比例从2005年的6.2%上升到2025年的9.5%；年龄抚养比从2013年的43.1%升至2024年的47.7%。2024年越南60岁以上人口为1420万，预计2034年将增至2090万。与此同时，总和生育率已跌破更替水平，2024年降至1.91，城市地区甚至只有1.51。这意味着即便工厂越开越多，每年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年轻人却越来越少。</p>
<p>第二个原因，是越南国内非技术工人的激烈“内卷”。 外资工厂扩张太快，各省份已经无法在本地招满人手。仅北宁省一地，2026年就需要招聘超过23万名新工人来满足工业园区需求。去年12月的一场招聘会上，30家公司要招35000人，结果不到10%的岗位被填满。有电池厂开出900万越南盾（约342美元）的入职奖金，通过TikTok直播招人，技术岗位仍然几乎无人应聘；有工厂高达40%的新员工干不到三天就辞职。</p>
<p>第三个原因，是经济和产业升级。随着越南经济向上走，越来越多的本地工人转向更高技能、更高薪的职业，愿意干体力活的人越来越少。2023年以来，“freelancer”在搜索引擎趋势上的搜索热度一直很高。工人正在“用脚投票”，离开流水线，去送外卖、摆路边摊，哪怕没有社保。</p>
<p>第四个原因，是越南自身的基建野心。比如，越南引以为傲的龙成国际机场今年4月报告了约5500名工人短缺，而需求则有14000人。越南最大民企VinGroup旗下建筑公司VinCons在全国招聘超过10万名建筑工人，结果普工月薪开到1400万至3300万越南盾（530至1250美元），仍难以招满。</p>
<h2 id="为什么越南引进的是孟加拉工人">为什么越南引进的是孟加拉工人</h2>
<p>问题是，为什么是孟加拉？ 越南为什么不从邻近的柬埔寨和老挝引进？</p>
<p>答案并不复杂。孟加拉是全球最大的劳动力输出国之一，每年有约200万新增劳动力进入市场，国内失业率居高不下。越南普工的薪资对孟加拉劳工来说已经相当有吸引力。而柬埔寨和老挝的劳动力则有自己的流向，泰国才是湄公河地区劳动力的主要目的地。更重要的是，越南与柬埔寨、老挝之间存在复杂的历史与领土纠葛，大规模引进其劳工可能引发国内民族主义情绪的反弹，风险过高。于是，在地理上更远的孟加拉反而成了一个“安全”的选择。</p>
<p>但这条路径并不想当然“安全”。大量孟加拉劳工实际上并非通过正规渠道进入越南，而是持旅游签证入境后非法滞留。据估算，仅2023年8月就有约6000名孟加拉人持签证进入越南，实际在越人数可能更多。越南警方近年来频繁查获非法务工的孟加拉人，同奈省曾一次性驱逐36人，西宁省和胡志明市也有多次打击行动。这些“黑工”游离在合法体系之外，自然也不会被计入官方的外籍劳工人数，截至2025年底，越南官方统计的外籍劳工数字是16.3万人，其中86.2%为技术工人，主要来自中国、韩国等国家。</p>
<p>与此同时，越南本土的劳动力正在大量外流。 这才是整个故事里最具戏剧性的一面。</p>
<h2 id="越南本身是劳动力输出大国">越南本身是劳动力输出大国</h2>
<p>众所周知，日本和韩国正深陷人口老龄化与劳动力短缺的困境，而越南早已成为它们最重要的外劳来源国。截至2025年10月，日本的外籍劳动者约257万人，越南籍约60.6万人，占比23.6%，高居第一。韩国截至2025年的外籍劳工总数超过110万，越南籍约14.9万人，是第二大群体。越南劳工去日韩的收入也更高，日本月收入约1200至1500美元，韩国约1600至2000美元，远高于国内工厂的薪资水平。韩国甚至在造船等领域专门引进越南技工，并有持续扩大引进的官方讨论。</p>
<p>这就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循环：越南一面把本国工人送出去给日韩打工，一面从孟加拉引进工人来填补本国的体力劳动缺口。 越南成了一个“劳动力的二传手”，在区域劳务链条中处于一个尴尬的中间位置。</p>
<p>更令人意外的是中越之间的劳务流动。 大多数人习惯性地认为“越南人在中国打工”，但正规统计数据完全相反。越南官方统计显示，2024年第一季度在海外工作的越南工人总数约36000人，其中前往中国大陆的仅约170人，全年目标也不过400人。原因很简单，中国对低端外劳市场基本太大需求，越南劳工也极难获得中国的工作签证。中越边境那些“偶尔可见的越南工人”，绝大多数属于边民通勤或非法务工，根本不在越南官方的“合同制劳务输出”统计范围内。</p>
<p>但反过来，中国在越南合法工作的人员却超过7万人，占在越外劳总数的30%以上。他们大多数是近些年产业外流过程中带着资本、图纸、管理经验和供应链人脉进入越南的“产业导师”，填补的是越南本土在特定领域的人才缺口。中越之间的劳务“剪刀差”说明，在区域产业链分工中，中国依然处于技术和管理的上游，而越南是承接中资外溢的下游配套。</p>
<p>这才是越南劳动力市场最“魔幻”的地方。四重完全不同的经济逻辑在同时运作。一是正规工厂缺人，要从孟加拉进口苦力；二是越南本国65%的劳动力却游离在非正规经济里，宁可在路边摆摊、开摩托车修理铺，宁愿没有社保也不进厂；三是越南最熟练的产业工人被日韩高薪吸走；四是越南最核心的制造业管理岗位则被中国人占据。这四个人群在同一片土地上各自生活，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集。</p>
<p>越南那65%的非正规就业者，才是理解这个国家社会反映的关键。这也是为什么越南民众对大量引进外劳表现得相当淡定？因为那65%的人根本不觉得这事跟自己有关。他们不进工厂，不打卡，不交社保，引进外劳影响的是正规经济的用工结构，和他们摆在路边的理发摊没有任何直接冲突。相反，外劳填补的是越南年轻人“用脚投票”抛弃的岗位，在某种程度上，这被视为一种“经济必需品”而非威胁。</p>
<h2 id="非常矛盾的越南就业市场">非常矛盾的越南就业市场</h2>
<p>截至2024年，已有超过70万越南人在海外签约工作。如今它开始引进工人来维持工厂和工地的运转，如果只看表象，这和韩国当年的发展轨迹惊人地相似，这也是很多越南“民间经济学家”在社交媒体乐观预测越南几十年内将成为发达国家的一个论据。的确，上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初，韩国向西德派遣矿工和护士，向中东输送超过一百万建筑工人；到了20世纪80年代末，国内工资上涨、韩国人逐渐远离体力劳动，经济转向了劳动力进口。如今的越南正走在这条相同的路上。</p>
<p>但光看劳动力输入输出格局，其实并不能看出什么实质的东西。对越南来说，他目前经济结构中依然有一个更基本的矛盾亟待解决，也就是工业化不顺利的问题。简单想想，如果一个国家连组装手机的普工都要靠进口，那设计芯片的工程师从何而来？如果经济模式的顶层设计是“韩国式”的跃迁梦想，但底层劳动力供给却是“非洲式”的松散状态，何谈实现工业化。中国是通过几代人扎实努力，才积累出今天产业升级的底气。越南想跳过这一步，直接学韩国的话，恐怕只是“空中楼阁”。</p>
<p>归根结底，在人口通缩的全球大背景下，没有一个国家能独善其身。劳动力不再是一种“领土资源”，而是像资本一样在全球寻找价值洼地进行“套利”。越南恰好被夹在这条全球劳动力“套利链”的中间位置，既当卖家又当买家，既输出又输入。这是它的魔幻，也是它的现实。但这种现实恐怕并不能只是当做乐观角度来看待，更多的可能是越南当下在全球经济地理格局中的弱势地位和就业市场的无奈选择。</p>]]></content:encoded></item><item><title>越南拟将死刑罪名砍到只剩4个，到底发生了什么</title><link>https://lawtee.com/article/vietnam-crime-law/</link><pubDate>Thu, 27 Aug 2026 22:22:55 +0000</pubDate><guid>https://lawtee.com/article/vietnam-crime-law/</guid><description>越南国会正在审议一份刑法修正案草案，提议把贩毒、强奸未成年人等罪名的死刑都废掉，全国保留死刑的罪名将从目前的10项锐减到4项。</description><content:encoded><![CDATA[<p>今天看到越通社的一条消息，越南国会正在审议一份刑法修正案草案，提议把贩毒、强奸未成年人等罪名的死刑都废掉，全国保留死刑的罪名将从目前的10项锐减到4项。</p>
<p>4项是什么概念？日本目前名义上保留19个死刑罪名，新加坡30多个，美国各州加联邦40多个，韩国法典里甚至还有80多个。越南这个删除键，确实按得有点狠。</p>
<p>不过，在“删减”这个动作本身之外，我更感兴趣的这背后到底什么原因？</p>
<h2 id="越南法律制度来源">越南法律制度来源</h2>
<p>提起越南的刑法，许多法律人的第一印象往往是“熟悉而又陌生”。熟悉是因为越南法律与中国古代有着天然的联系，陌生则是因为它在近现代叠加了太多重错综复杂的历史。</p>
<p>在古代，中华法系对越南的塑造几乎是全方位的。从15世纪黎朝高度借鉴《唐律疏议》而出台的《国朝刑律》，到19世纪阮朝据《皇越律例》序文借鉴明制、参照《大明律》编纂法典，从“五刑”到“十恶”，从尊崇孝道到维护礼制，传统的越南刑法本质上就是中华法系在东南亚的延伸。</p>
<p>但是到了19世纪末，法国殖民者介入，强行引入了西方大陆法系的罪刑法定与成文法典格式；而到了20世纪下半叶，现代成文法体系与相关法制理念又在越南造成了深远的影响。</p>
<p>这种叠加了中国传统法制底色、法国成文法格式和现代成文法体系的刑法架构，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体系严密”和“注重秩序”著称。</p>
<p>然而，正是这样一个有着深厚刑法基因的国家，最近却在刑法调整的道路上做出了如此引人关注的举动。</p>
<h2 id="留下的这4个罪名到底是什么">留下的这4个罪名到底是什么</h2>
<p>我对照了越南《刑法典》历次修订，发现这是一场持续了几十年的“减法”。1985年44项，1999年29项，2009年22项，2015年18项，2025年10项，这才不满一年，现在又准备砍到4项。</p>
<p>会不会继续减？我倾向认为短期内不会了。仔细看留下来的这4项，基本就是现代国家死刑的“最后防线”。</p>
<ol>
<li>
<p>叛国罪和恐怖主义罪，不用多解释，涉及政权安全和公共秩序底线的罪名，任何有死刑的国家都不可能放弃。越南公安部在草案说明里也说了，这是“将党的主张制度化”，红线就是红线。</p>
</li>
<li>
<p>故意杀人罪，这在国际法理上属于“最严重犯罪”，符合联合国相关公约中“死刑仅适用于最严重犯罪”的标准。越南虽然在那个公约里只是观察员国，但这些年一直在往那个框架靠。而且越南《刑法》第123条把故意杀人的加重情节列了17种，其中还包含像“流氓性质”“卑劣行为”这类较为模糊的概念，起步刑期就是12年，司法实务中留了足够的震慑空间。</p>
</li>
<li>
<p>非法生产毒品罪，这个有点意思。越南地处东南亚毒品通道，国内毒品问题一直很严峻。但这次草案把贩毒、走私毒品都移出了死刑名单，唯独卡住“生产”这一端。我理解这是保留了源头打击的威慑力，也算是一种“抓上游、放中下游”的策略了。</p>
</li>
</ol>
<h2 id="取消了什么罪名">取消了什么罪名</h2>
<p>这次越南最大的动作就是准备取消贩毒、强奸未成年人两个罪名的死刑，其中，很多人疑问最大的就是为什么越南毒品那么泛滥，怎么还把贩毒的死刑给废了？</p>
<p>这个疑问我在看草案说明的时候也重点扫了下。越南公安部部长梁三光的解释是：要“进一步区分刑事责任，确保罪名和刑罚与犯罪行为的性质和严重程度相符”。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以前贩毒就顶格判死刑，但现在发现很多被毙掉的根本就是替大毒枭跑腿的小马仔，真正的幕后老板反而抓不到。废掉贩毒的死刑、改成无期加巨额罚没，反而更能切断资金链、打到痛处。</p>
<p>这个逻辑其实不新鲜，中国刑法学界也有类似讨论。但越南真的敢动这一刀，步子迈得确实大。</p>
<p>不过，越南国会法律与司法委员会在审查报告里也写了句话，说部分委员对取消贩毒和强奸未成年人死刑“持审慎态度”，担心削弱刑法威慑力。所以草案最终能不能原样通过，还有变数。</p>
<h2 id="西方不怎么买账">西方不怎么买账</h2>
<p>对越南这次做法，我也看了看西方媒体和国际观察机构对这件事的反应，找了几篇，依然是“先肯定，再质疑”的老套路。</p>
<p>质疑集中在两点，一是越南好多年不公布死刑实际执行数据了，外界没法判断真实效果；二是保留的罪名里，像故意杀人罪那17项加重情节，还有“流氓性质”等模糊概念，司法裁量权其实很大。</p>
<p>越南那边的回应，林林总总就一句话，主要强调法律的生命在于执行，数字进步也是进步，至于司法裁量权，也已经在同步修刑事诉讼法，准备强化最高法院的复核权了。</p>
<p>这个回应有没有说服力，见仁见智。但我觉得，与其纠结越南到底“进步”还是“没进步”，不如把它看作一场更复杂的平衡术。</p>
<h2 id="一场平衡术">一场平衡术</h2>
<p>越南这次刑法调整，在我看来的确耐人寻味。它一边在立法技术上跟国际规则对齐，用精简罪名来优化自己的法治形象和经贸环境，CPTPP和欧盟越南自贸协定（EVFTA）对法治透明度都有要求，这个时间节点不是巧合。另一边，它在实际治理中又必须守住国家秩序和社会治安的基本盘，所以叛国、恐怖主义、故意杀人、制毒这四条线绝不松手。</p>
<p>这个草案预计在10月的国会会议上表决，通过的话明年3月就生效了。但即便通过了，更值得观察的是它在司法层面怎么落地。法条改了，判例怎么走，执行怎么操作，那才是真正的答案。</p>
<p>这篇文章不是要替越南辩护，也不是要跟着西方质疑。我只是觉得，在“废除死刑”这个宏大叙事之外，每个国家的改革都有自己具体的政治账和治安账要算。越南这场减法，到底是一步真正的改革，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时间会给出答案。</p>]]></content:encoded></item><item><title>南宋和蒙古帝国，直到灭亡也不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title><link>https://lawtee.com/article/south-song-mongol-empire/</link><pubDate>Wed, 26 Aug 2026 00:22:55 +0000</pubDate><guid>https://lawtee.com/article/south-song-mongol-empire/</guid><description>1257年萨马拉斯火山喷发引发全球气候剧变，间接导致1259年蒙古帝国分裂，南宋亦加速崩溃。但这两个政权至死不知真正对手是赤道上的地质运动。八百年后，现代科学才让人类读懂了这个故事。</description><content:encoded><![CDATA[<p>今天在科普网站 Knowable 知识杂志上读到一篇题为《Volcanoes that made history》（火山创造历史）的文章，讲的是历史上几次大规模火山喷发如何改变了人类社会的走向。文章不算长，但文中有一段话让我反复思忖良久。</p>
<blockquote>
<p>一些研究者推测，正是萨马拉斯火山喷发帮助终结了蒙古帝国的命运，蒙古帝国在1259年中国爆发的一场疫情中去世后终结，这可能与喷发引发的气候变化有关。</p>
</blockquote>
<p>这个说法让我一下子想到了很多东西。</p>
<h2 id="赤道上的一声巨响">赤道上的一声巨响</h2>
<p>1257年，印度尼西亚龙目岛上的萨马拉斯火山轰然爆发。这次喷发规模，以硫排放量来算，它超过了5600万吨，是1815年坦博拉火山的两倍左右，是1883年喀拉喀托火山的五倍多。放在过去几千年里，可能都是第一名。</p>
<p><figure class="article-im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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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gure>
</p>
<p>巨量的火山灰和二氧化硫被送入平流层，形成气溶胶层，像一把巨大的阳伞遮挡了阳光。随后几年，全球气温骤降。树轮研究显示，1257年到1259年间，北美和欧亚大陆出现了大范围的显著降温。英格兰歉收导致饥荒，日本湿冷的夏天毁掉了稻米。</p>
<p>中国也不例外。南宋都城临安的西湖，在1258年1月13日史无前例地全面封冻。史官郑重其事地记下这笔“咎征”，认为是上天对朝政失德的警告。与此同时，江南粮食歉收，朝廷被迫设立慈幼局应对弃婴潮。</p>
<p>但他们不知道这些灾难的源头在哪里。在他们的认知框架里，“天变”只能归因于“人事”，要么皇帝失德，要么是奸臣当道，或者是兵戈不息所导致。南宋能做的，只有下罪己诏、罢免宰相，以及祭天祈福。</p>
<p>我在“识典古籍”网站专门搜索了一下宋代史料，想找找有没有关于这次火山喷发的直接记录。以“三佛齐”“阇婆”“爪哇”“勃泥”这些东南亚国名，包括“日无光”“日色薄”“浮石”这类可能跟火山有关的关键词查了个遍，结果一无所获。</p>
<p>原因其实也不复杂。萨马拉斯火山所在的龙目岛，虽然在13世纪后期被爪哇的满者伯夷帝国征服，但在1257年喷发时还是一个独立王国。更重要的是，中国古籍对东南亚的记录，核心是朝贡和贸易，而不是地质考察。使节和商人关注的是港口、城市和物产，对偏远岛屿的地质灾难既缺乏兴趣，也缺乏认知渠道。</p>
<p>所以这场对全球气候和人类社会造成深远影响的事件，在《宋史》《元史》中没留下任何记录，事实上，纵观整个东南亚，也只在火山所属的龙目岛上，有当地用古爪哇语写在棕榈叶上的文献里能找到记录。</p>
<h2 id="钓鱼城下的那场病">钓鱼城下的那场病</h2>
<p>但这只是“不知”的第一层。</p>
<p>1259年夏天，蒙古大汗蒙哥亲率大军攻打重庆合川的钓鱼城。这座依山傍水的小城，挡住了蒙古铁骑好几个月。时值酷暑，军中疫病流行。就在这年七月，蒙哥死于军中。</p>
<p>随军的巫师和汉地幕僚把这场病归咎于“瘴疠”，认为是南方湿热毒气所导致的。但其实当时并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可能更复杂。这很大概率就是赤道火山喷发扰乱了季风，让那一年的四川异常湿热，加速了传染病的爆发和传播。</p>
<p>蒙哥的死，也直接改变了历史进程。他去世后，蒙古帝国立刻陷入忽必烈与阿里不哥长达四年的汗位内战。这个从蒙古高原延伸到波斯湾的庞大帝国永久分裂，再未统一。进攻南宋的军队被迫北撤，南宋因此多喘了十几年气。</p>
<h2 id="一场双方都毫不知情的战争">一场双方都毫不知情的战争</h2>
<p>就像刘慈欣笔下的歌者文明，也是这个故事最荒诞的地方。</p>
<p>南宋和蒙古帝国，就像地球和三体战争，他们能感受到周边宇宙的剧烈变化，粮食减产、军队瘟疫、天空变暗、西湖结冰，但他们永远不知道真正的打击来自哪里。在《三体》里，太阳系被二向箔降维打击的时候，人类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看到星空在变化，物理规律在失效。对于南宋和蒙古帝国来说，1257年的萨马拉斯火山喷发，就是他们那个时代的“二向箔”。</p>
<p>他们制定的所有对策，南宋的权谋斗争、蒙古的汗位争夺，都是在对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做无效反应。南宋君臣在西湖冰合后忙着整顿朝纲、祈祷上天；蒙古王子们在蒙哥死后忙着争夺汗位、瓜分帝国。没有人会发觉赤道上发生了什么。</p>
<p>这不是他们的错。那个时代没有气象卫星，没有大气循环概念。世界是碎片化的，信息传递靠的是口耳相传和缓慢的船只。龙目岛当地的《Babad Lombok》棕榈叶文献记下了“天崩地裂”，至多也就是海洋贸易中一个水手口中的“轶闻趣事”，远远上不了台面，更不可能进入官方视角。</p>
<p>各个文明都在用自己的文化和道德框架去翻译在本地出现的物理现象，结果面目全非。欧洲的修士把饥荒归咎于“上帝之鞭”，日本的公卿把歉收记为“国难”，南宋的史官把西湖冰合写进《五行志》当作“阴盛阳衰”的征兆。没有一个人猜对真正的答案。</p>
<p>直到2013年，事情才有了转机。那一年，一个跨学科团队通过放射性碳定年法，把龙目岛萨马拉斯火山周围的火山灰、浮石和其他沉积物，与1257年的那次大喷发联系了起来。冰芯里的硫沉积、树轮里的生长受抑，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件事。</p>
<p>我们今天能把这些点串联起来，靠的不是古人的记载，而是现代科学。八百年前的南宋和蒙古帝国，至死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八百年后的我们，终于通过现代科学，读懂了那场风暴的源头。</p>
<p>萨马拉斯火山的喷发，终结了蒙古“统一帝国”的进程，也耗尽了南宋“续命”的最后可能。但这两个帝国，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对手是谁。他们和历史的其他所有参与者一样，在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被一场来自赤道的地质运动，推向了各自的终点。</p>
<h2 id="蝴蝶效应中谁是那只蝴蝶">蝴蝶效应中谁是那只蝴蝶</h2>
<p>现在回过头来看，传统的历史叙事里，蒙哥之死常常被归结为一个类似“二向箔”的意外，话说钓鱼城上一块飞石，砸死了蒙古大汗，从而改变了中国历史。一块石头砸中一个人，瓦解了一个帝国。</p>
<p>更离奇的是，后来的历史研究，又为这块石头增添了更多神秘色彩。因为蒙哥之死，不仅是对中国历史走向造成影响，同时还影响了全世界。1258年，巴格达被蒙古大军攻陷，阿拔斯王朝灭亡。如果蒙哥没有死在钓鱼城，旭烈兀的西征就不会中断，蒙古骑兵很可能继续推进，穿过叙利亚，直逼埃及，甚至染指欧洲。但蒙哥一死，旭烈兀不得不率主力东归，只留下少量部队留守，最终在1260年的艾因贾鲁战役中被马穆鲁克击败。蒙古人的西征止步于巴勒斯坦，伊斯兰世界的心脏得以保全。</p>
<p>最终这个蝴蝶效应的结果是，钓鱼城的一块石头救了拜占庭、救了伊斯兰世界、救了基督教欧洲。甚至于，西方开启大航海时代、发现美洲大陆，都与这件事存在或多或少联系。</p>
<p>这个说法听起来确实很像“爽文”套路，一个人、一块石头，撬动了整个世界的命运。一只偶然振翅的蝴蝶，经过一层又一层推演，最终得出一个无比宏大的结论。</p>
<p>真正的问题是，那只蝴蝶真的是钓鱼城上的石头吗？</p>
<p>蒙哥之死，表面上看是钓鱼城下的意外。但钓鱼城已经守了好几个月，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年夏天军中疫病流行？为什么那一年的四川异常湿热？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钓鱼城的城墙上，而在赤道以南的龙目岛上。</p>
<p>如果我们非要找一个蝴蝶效应的话，这场火山喷发才是那只真正的蝴蝶。一块石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它符合人类对因果关系的朴素期待。但一场来自赤道的地质运动，却完全超出了13世纪任何一个人的认知范围。</p>
<p><figure class="article-im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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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p>但历史最让人着迷的还不仅于此。萨马拉斯火山爆发35年后，元世祖忽必烈派遣1000余艘战船南征爪哇，大军直抵赤道以南。当年被重庆“瘴疠”击垮的军队，几十年后却敢跨过赤道去攻打爪哇。这大概也是一种宿命的循环，他们至死都不知道，1259年四川的那场“瘴疠”，源头可能正是来自他们后来征讨的那片海域。</p>]]></content:encoded></item><item><title>为什么一篇伪作能影响中国1800年</title><link>https://lawtee.com/article/fake-article-in-shangshu/</link><pubDate>Thu, 20 Aug 2026 23:00:00 +0000</pubDate><guid>https://lawtee.com/article/fake-article-in-shangshu/</guid><description>女儿问我给她取的名字什么意思，我说取自《尚书·大禹谟》。女儿查了豆包，说《大禹谟》是伪作。当父亲的有点不甘心，最后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答案。</description><content:encoded><![CDATA[<p>女儿前阵子问我她名字的意思。我说当年翻《尚书》取的，主要来源是《大禹谟》里的一段话。</p>
<p>过了几天她又来找我，说在豆包上查了后，发现豆包告诉她说《大禹谟》是伪作。这可把我搞蒙了。</p>
<p>我之前确实不知道这回事，只知道四书五经是儒家经典，哪曾想里边居然还有“假货”，更没想到的是《大禹谟》这种名篇居然也是假的。</p>
<p>我们大学时学《中国法制史》，最开头就是《大禹谟》里边的“明刑弼教”思想，用法制来弥补单纯道德教化的不足，主张法治与德治相互补充，直到现代依然是全面依法治国的重要原则。</p>
<p>包括《大禹谟》中间的“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也就是传承一两千年的“重其重罪，轻其轻罪”思想，直到现在也还是刑事司法政策中的基本理论：“宽严相济”。</p>
<p>这事让我一度很困惑。如果《大禹谟》是伪作，那我给女儿取的这名字，岂不是也有“重大瑕疵”了。如此这般，搞不好成为小孩日后一个重大“心结”，可能影响一辈子。</p>
<p>毕竟，像我此前完全不知道这事的时候，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或许一辈子都以这名字为骄傲，但突然有人来一句这源头是“假的”，这可就不好接受了。</p>
<h2 id="它到底假在哪">它到底“假”在哪</h2>
<p>那段时间我一直在翻资料，先是弄清楚《大禹谟》到底“假”在哪。</p>
<p>学术界早已公认现在流传的《古文尚书》特别是里边像《大禹谟》这种篇章，是东晋梅赜所献，不是西汉传下来的版本，与传说中孔子所编的版本差别只会更大。宋代朱熹就起过疑心，清代阎若璩花了二十年写成《尚书古文疏证》，逐条考证，坐实了“伪古文”的定性。</p>
<p>不过需要说明的是，伪作主要集中在那批“晚出”的篇目上，比如《大禹谟》《汤诰》《太甲》《说命》《泰誓》这几篇。整部《尚书》并不全是假的，像《盘庚》《洪范》《康诰》《酒诰》这些篇目，学术界普遍认为是真《尚书》中可信的部分。</p>
<p>回到《大禹谟》这个“伪”字，“伪”指的是成书年代和作者归属，不是上古史官的记录，不是先秦原版。《大禹谟》里的很多句子确实能在更早的文献里能找到影子，但很明显是经过后人重新编排，甚至可能是“生造”出来的。</p>
<p>说到《尚书》，这里不得不提一下。这本书在四书五经里难度排第一，中小学课本没有，大学的中文专业也基本不学。韩愈当年读《尚书》读到骂人，说它“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意思是这些周代的诰命、殷商的盘铭，读起来拗口别扭。他那个时代离《尚书》成书已经隔了一千多年，读起来已经很难了，更别说现代人。</p>
<p>讽刺的是，真《尚书》因为“佶屈聱牙”差点断了传承，而恰恰是《大禹谟》这种文风流畅、思想精粹的“伪作”，才让后人读得懂、传得下去。</p>
<p>我女儿能通过豆包知道“伪作”这回事，恰恰说明这本书离普通人的日常阅读有多远。如果不是学古典文献或专门研究的，很少有人会自己去翻《尚书》。“伪作”这个说法对她来说，是查来的，不是读来的。《大禹谟》伪不伪这种事，本身就是“小众知识”。</p>
<p>但光知道它“假”在哪还远远不够。真正让我想明白的，是弄清楚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时代。</p>
<p>永嘉之乱后，西晋洛阳陷落，朝廷藏书散佚殆尽。那不仅是几万卷竹简帛书被烧掉的问题，而是整个文化传承被连根毁掉的问题。东汉以来的经学世家随晋室南渡，大批学者死在路上。抵达江东的士族里，能完整背诵《尚书》的人早已屈指可数。</p>
<p>到了东晋，学者们面临一个极其严峻的局面，如果再不把自己记忆中那些残存的东西整理出来，中华文明的道统可能就这么断了。</p>
<p>在这种背景下，梅赜献上包括《大禹谟》在内的古文《尚书》五十八篇。无论他最初的动机是整理残篇、托古自重，还是真的得到了某种传本，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真正决定这篇文本命运的，是它随后被时代的洪流吸收，被后世的读书人选择。</p>
<p>道理虽然是讲通了，但心里还是堵得慌。如果给女儿取名字时翻的那本《尚书》中这篇文章是后人编的，那当时取名用的字到底是从哪来的？</p>
<h2 id="一个意外的惊喜">一个意外的惊喜</h2>
<p>《尚书》本身就是一个谜。它记载的都是尧舜禹和夏商周的事情，特别是《大禹谟》这种记载夏朝以前人物对话的文章，对应的是4000年前的事。不客气地讲，甲骨文可能都没这么早。到孔子编辑的时候，已经过去1500年了，哪怕有原始的甲骨文记载，恐怕孔子也认不出那些字。毕竟，相传西汉从孔家墙壁里挖出来的《古文尚书》也只是六国文字，而不是甲骨文，只是后来在永嘉之乱中全部毁掉了。</p>
<p>所以，说《大禹谟》是东晋人编的，乍一听很伤感，但从时间跨度上看，其实也不离谱，三四千年的事情，中间经历了多少沧桑，能传下来本身就已经是奇迹了，就算是“现编”的，到如今也有1800年了，“伪不伪”丝毫不影响《大禹谟》在传统文化中的地位。</p>
<p>但道理归道理，我还是想找到点什么实在的东西来确认。</p>
<p>想来想去，传世的先秦典籍是不靠谱了，毕竟原本给女儿取名时就仔细查询过，唯一源头就在《大禹谟》中，并且其他书籍都没有交叉引用的情况。</p>
<p>后代的书籍就更不用说了，在经历了焚书坑儒、永嘉之乱、江陵焚书等一系列文化浩劫后，像《新唐书》《唐诗》和宋代成语中所用的这个词，来源也是《大禹谟》，可以说，这个词几乎是个“孤立来源”。</p>
<p>于是只能想办法从“考古”方向来发掘。</p>
<p>比如说《论语》这种儒家经典，前些年海昏侯墓挖掘出《齐论语》后就发现很多内容跟传世版本有很大差异。而海昏侯还是西汉的。</p>
<p>不过也正是想到这一层后，我开始重点查找海昏侯墓的考古成果。</p>
<p>不过，查了一圈，发现目前学术界仅公布了海昏侯墓出土竹简中极少数字句，对于我这种想要去找到一个特定词汇的特殊需求，基本不可能有什么收获，</p>
<p>然后沿着这个思路，我又查了下“清华简”的成果。</p>
<p>清华简这边公布的内容倒是非常快，到目前为止已经公布15批成果了，每一批内容都非常丰富。最关键问题是，清华简的形成年代在公元前305年左右，比海昏侯墓还早250年，是目前已知的大型文献来源中最早的。</p>
<p>比如第一批的竹简中的《尹至》《尹诰》《程寤》《保训》《耆夜》《金縢》《皇门》《祭公》《楚居》，很多内容都刷新了对原有传世记录的认知。</p>
<p>过程中，我一度深陷于对《楚居》和第二批《繫年》内容的研读。</p>
<p>毕竟作为一个湖南人，岂能不对这种楚国源头的历史感兴趣。特别是《楚居》中“穴酓遲徙于京宗，爰得妣敥（？），逆流哉水，厥狀聶耳，乃妻之，生侸叔、麗季。麗不從行，潰自脅出，妣列賓于天，巫咸該其脅以楚，抵今曰楚人。”这句话完整记录了楚国国名来源，即楚国先祖妣敥（这个字暂未考证出来）难产而死，巫师用“楚”（荆条）包裹其胁而埋葬，故后人称“楚人”这段记录。不仅刷新了世人对楚国来源的认知，也解答了我长期以来的一个疑惑，即湖南人家家户户“神台”上摆着的“熊氏夫人”排位来源。</p>
<p>我之前曾专门 <a href="/article/placing-the-altar/">写文</a>
 分析过这个问题，当时根据传世文献，提出多个看法，包括熊氏夫人为黄帝之妻、伏羲之妻（女娲）或者谌母元君的母亲等方向，但直到看了清华简这篇文章，才发现，湖南人祭拜的“熊氏夫人”极大概率就是文中提到这位楚人的来源“熊氏”。数千年来，大家都忘记了她的真正姓名，哪怕如今挖出了竹简也认不出她名字里那个字，但“熊氏夫人”这个身份却毫无疑问得到正确的传承。</p>
<p>更加惊喜的在后边，当我看到清华简第三批成果中《傅说之命》时，突然惊奇的发现，原来我要找的女儿的名字，就在这一篇文章中安静的躺在那里，和《大禹谟》中的表述虽然有差异，但都是表达同一个意思。只不过，这两个字早先我取名时认为是《大禹谟》中由舜帝说出来的，而更加真实的情况可能就是清华简中记载，由“傅说”说出来的。傅说是殷商时期人物，辅佐殷商高宗武丁安邦治国，被认为是比孔子更早的“圣人”。</p>
<p>当然，清华简《傅说之命》本身也不是没有争议。有学者对比后发现，它引用的内容和《国语》《礼记》等传世著作中提到的“说命”原文，也存在一定出入。这其实反过来印证了一个更普遍的现象，春秋战国时期，各国对尧舜禹以及夏商和西周传下来的内容就已经有过各种整理和改编，同一篇文献在不同学派、不同地域之间，可能本身就流传着多个版本。这世上恐怕从来就不存在一个唯一的“原版”。</p>
<p>不过，也正是看到《傅说之命》这篇文章时，我瞬间感觉如释重负。</p>
<p>原来，《大禹谟》也不全是瞎编。这两个字源头，虽然在地下埋了两千多年，但东晋学者在编纂时，还是以强大的文化传承和记忆能力将他们从小学到的知识融入了这篇文章，而这些知识正是自商周以来，中华文明的精华内容。</p>
<h2 id="一篇伪作的三次封神">一篇“伪作”的三次封神</h2>
<p>找到清华简的线索之后，我反而更想弄清楚，《大禹谟》这篇“伪作”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得如此重要？</p>
<p>如果东晋只是把它造出来、献上去，它完全可能在后世被冷落、被遗忘。但历史没有这样发生。</p>
<p>它后来经历了三次关键的封神。</p>
<p>第一次是在宋代。朱熹把《大禹谟》中间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确立为尧舜禹三代相传的心法秘旨。从那以后，这篇“伪作”被抬进了中国哲学的最高殿堂，科举必考，帝王必读，成了整个儒家道统的核心原则。</p>
<p>第二次是法律思想领域。“刑期于无刑”确立了刑罚的终极目的，用刑是为了最终不用刑；“罪疑惟轻”是疑罪从轻原则的最早表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确立了宁可执法有瑕疵也不枉杀无辜的价值排序。这些句子，从唐代《唐律疏议》到清代司法实践，被反复援引，成为中国法律传统的底层代码。</p>
<p>第三次是政治叙事层面。“野无遗贤，万邦咸宁”提供了理想政治的图景；“正德利用厚生”框定了治国三事；“满招损，谦受益”成为个人修身的最高准则。这套叙事让此后所有王朝都能把自己接在尧舜禹这根线上，中国政治因此保持了惊人的连续性。</p>
<p>一篇“伪作”，做到了这么多真东西都未必能做到的事。</p>
<h2 id="这个结论好吗">这个结论好吗</h2>
<p>之后，我将这次过程，详细给女儿进行了讲述。</p>
<p>我说一开始听你说豆包称《大禹谟》为“伪作”的时候，我心里确实很紧张。</p>
<p>后来查海昏侯竹简没找到，查清华简前几篇也没找到，差一点就放弃了。最后在《傅说之命》里找到线索的时候，有种“死马当活马医居然医好了”的感觉。</p>
<p>女儿问：“所以它到底算不算伪作？”</p>
<p>我说算，也不算。从考古实证和历史文学研究等方面来讲，《大禹谟》确实不是先秦原版。但从文化史上讲，它比很多原版更重要。</p>
<p>她问为什么？</p>
<p>我想了想说，你想象一下永嘉之乱以后的情景，中原沦陷，典籍被烧，学者自顾不暇。如果你是一个东晋的读书人，想把孔孟以来那些最好的道理传下去，但手里什么都没有，你怎么办？</p>
<p>那些东晋学者做了一个在当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用自己头脑中的知识碎片拼出一幅完整的中国文化传承图。就像这篇《大禹谟》，里面有刑法的仁恕、治国的中道、为政的谦逊、用人的公平。这些道理每一句都有更早的来路，只是被他们集中到了一篇文章里。</p>
<p>后来的历史，证明这个选择是对的。</p>
<p>紧挨着东晋的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最分裂、最动荡的时期之一。北方五胡十六国交替，政权更迭频繁；南方宋齐梁陈轮替，士族南渡后根基未稳。如果这时候没有一套完整的“中华文化”来稳住台面，文化的传承很可能在北方被草原文化替换，在南方被玄学和佛教彻底边缘化。</p>
<p>隋唐统一后，正是靠着东晋学者端上的这盘“硬菜”，把包括《大禹谟》在内的这套文明叙事跑通，才让新政权有了一个共同的精神原点。唐太宗让孔颖达编《五经正义》，《尚书》用的就是梅赜的版本，也就是包括《大禹谟》在内的古文尚书。从此以后，这套文本正式成为官方教科书，一直到清末。</p>
<p>换句话说，隋唐宋元明清这一千多年的中国，是在这篇“伪作”提供的道统框架里运转的。它的思想塑造了科举制度、司法原则、君臣伦理和政治理想。</p>
<p>所以它是不是“伪作”已经不重要了。它接续了一个在东晋时差点断掉的文明，然后这个文明又延续了一千八百年，直到今天我们仍然在这套文明的框架下运行。</p>
<p>女儿听完说：“所以我的名字到底是来自《大禹谟》还是《傅说之命》？”</p>
<p>我想了想说，这两个字最早写在战国竹简上，是《傅说之命》里圣人傅说的话。但《傅说之命》后来失传了，埋在地下两千多年，直到当代才重新面世。而爸爸当年给你取名字时翻的只是《大禹谟》。但毫无疑问，你的名字中那两个字，存在时间远远不止3000年，因为这两个字如果单独来看，早在“甲骨文”中就已经有了。</p>
<p>换句话说，《傅说之命》给了这两个字一个更古老的“出生证明”，但让这两个字活下来、传下来、最终被我看到并选给你的，是《大禹谟》。</p>
<p>如果一定要在这两篇文章中下一个结论。</p>
<p>我只能说，一个是你名字的源头，另一个则是你名字的生命。</p>]]></content:encoded></item></channel></r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