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科普网站 Knowable 知识杂志上读到一篇题为《Volcanoes that made history》(火山创造历史)的文章,讲的是历史上几次大规模火山喷发如何改变了人类社会的走向。文章不算长,但文中有一段话让我反复思忖良久。
一些研究者推测,正是萨马拉斯火山喷发帮助终结了蒙古帝国的命运,蒙古帝国在1259年中国爆发的一场疫情中去世后终结,这可能与喷发引发的气候变化有关。
这个说法让我一下子想到了很多东西。
赤道上的一声巨响
1257年,印度尼西亚龙目岛上的萨马拉斯火山轰然爆发。这次喷发规模,以硫排放量来算,它超过了5600万吨,是1815年坦博拉火山的两倍左右,是1883年喀拉喀托火山的五倍多。放在过去几千年里,可能都是第一名。
巨量的火山灰和二氧化硫被送入平流层,形成气溶胶层,像一把巨大的阳伞遮挡了阳光。随后几年,全球气温骤降。树轮研究显示,1257年到1259年间,北美和欧亚大陆出现了大范围的显著降温。英格兰歉收导致饥荒,日本湿冷的夏天毁掉了稻米。
中国也不例外。南宋都城临安的西湖,在1258年1月13日史无前例地全面封冻。史官郑重其事地记下这笔“咎征”,认为是上天对朝政失德的警告。与此同时,江南粮食歉收,朝廷被迫设立慈幼局应对弃婴潮。
但他们不知道这些灾难的源头在哪里。在他们的认知框架里,“天变”只能归因于“人事”,要么皇帝失德,要么是奸臣当道,或者是兵戈不息所导致。南宋能做的,只有下罪己诏、罢免宰相,以及祭天祈福。
我在“识典古籍”网站专门搜索了一下宋代史料,想找找有没有关于这次火山喷发的直接记录。以“三佛齐”“阇婆”“爪哇”“勃泥”这些东南亚国名,包括“日无光”“日色薄”“浮石”这类可能跟火山有关的关键词查了个遍,结果一无所获。
原因其实也不复杂。萨马拉斯火山所在的龙目岛,虽然在13世纪后期被爪哇的满者伯夷帝国征服,但在1257年喷发时还是一个独立王国。更重要的是,中国古籍对东南亚的记录,核心是朝贡和贸易,而不是地质考察。使节和商人关注的是港口、城市和物产,对偏远岛屿的地质灾难既缺乏兴趣,也缺乏认知渠道。
所以这场对全球气候和人类社会造成深远影响的事件,在《宋史》《元史》中没留下任何记录,事实上,纵观整个东南亚,也只在火山所属的龙目岛上,有当地用古爪哇语写在棕榈叶上的文献里能找到记录。
钓鱼城下的那场病
但这只是“不知”的第一层。
1259年夏天,蒙古大汗蒙哥亲率大军攻打重庆合川的钓鱼城。这座依山傍水的小城,挡住了蒙古铁骑好几个月。时值酷暑,军中疫病流行。就在这年七月,蒙哥死于军中。
随军的巫师和汉地幕僚把这场病归咎于“瘴疠”,认为是南方湿热毒气所导致的。但其实当时并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可能更复杂。这很大概率就是赤道火山喷发扰乱了季风,让那一年的四川异常湿热,加速了传染病的爆发和传播。
蒙哥的死,也直接改变了历史进程。他去世后,蒙古帝国立刻陷入忽必烈与阿里不哥长达四年的汗位内战。这个从蒙古高原延伸到波斯湾的庞大帝国永久分裂,再未统一。进攻南宋的军队被迫北撤,南宋因此多喘了十几年气。
一场双方都毫不知情的战争
就像刘慈欣笔下的歌者文明,也是这个故事最荒诞的地方。
南宋和蒙古帝国,就像地球和三体战争,他们能感受到周边宇宙的剧烈变化,粮食减产、军队瘟疫、天空变暗、西湖结冰,但他们永远不知道真正的打击来自哪里。在《三体》里,太阳系被二向箔降维打击的时候,人类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看到星空在变化,物理规律在失效。对于南宋和蒙古帝国来说,1257年的萨马拉斯火山喷发,就是他们那个时代的“二向箔”。
他们制定的所有对策,南宋的权谋斗争、蒙古的汗位争夺,都是在对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做无效反应。南宋君臣在西湖冰合后忙着整顿朝纲、祈祷上天;蒙古王子们在蒙哥死后忙着争夺汗位、瓜分帝国。没有人会发觉赤道上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他们的错。那个时代没有气象卫星,没有大气循环概念。世界是碎片化的,信息传递靠的是口耳相传和缓慢的船只。龙目岛当地的《Babad Lombok》棕榈叶文献记下了“天崩地裂”,至多也就是海洋贸易中一个水手口中的“轶闻趣事”,远远上不了台面,更不可能进入官方视角。
各个文明都在用自己的文化和道德框架去翻译在本地出现的物理现象,结果面目全非。欧洲的修士把饥荒归咎于“上帝之鞭”,日本的公卿把歉收记为“国难”,南宋的史官把西湖冰合写进《五行志》当作“阴盛阳衰”的征兆。没有一个人猜对真正的答案。
直到2013年,事情才有了转机。那一年,一个跨学科团队通过放射性碳定年法,把龙目岛萨马拉斯火山周围的火山灰、浮石和其他沉积物,与1257年的那次大喷发联系了起来。冰芯里的硫沉积、树轮里的生长受抑,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件事。
我们今天能把这些点串联起来,靠的不是古人的记载,而是现代科学。八百年前的南宋和蒙古帝国,至死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八百年后的我们,终于通过现代科学,读懂了那场风暴的源头。
萨马拉斯火山的喷发,终结了蒙古“统一帝国”的进程,也耗尽了南宋“续命”的最后可能。但这两个帝国,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对手是谁。他们和历史的其他所有参与者一样,在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被一场来自赤道的地质运动,推向了各自的终点。
蝴蝶效应中谁是那只蝴蝶
现在回过头来看,传统的历史叙事里,蒙哥之死常常被归结为一个类似“二向箔”的意外,话说钓鱼城上一块飞石,砸死了蒙古大汗,从而改变了中国历史。一块石头砸中一个人,瓦解了一个帝国。
更离奇的是,后来的历史研究,又为这块石头增添了更多神秘色彩。因为蒙哥之死,不仅是对中国历史走向造成影响,同时还影响了全世界。1258年,巴格达被蒙古大军攻陷,阿拔斯王朝灭亡。如果蒙哥没有死在钓鱼城,旭烈兀的西征就不会中断,蒙古骑兵很可能继续推进,穿过叙利亚,直逼埃及,甚至染指欧洲。但蒙哥一死,旭烈兀不得不率主力东归,只留下少量部队留守,最终在1260年的艾因贾鲁战役中被马穆鲁克击败。蒙古人的西征止步于巴勒斯坦,伊斯兰世界的心脏得以保全。
最终这个蝴蝶效应的结果是,钓鱼城的一块石头救了拜占庭、救了伊斯兰世界、救了基督教欧洲。甚至于,西方开启大航海时代、发现美洲大陆,都与这件事存在或多或少联系。
这个说法听起来确实很像“爽文”套路,一个人、一块石头,撬动了整个世界的命运。一只偶然振翅的蝴蝶,经过一层又一层推演,最终得出一个无比宏大的结论。
真正的问题是,那只蝴蝶真的是钓鱼城上的石头吗?
蒙哥之死,表面上看是钓鱼城下的意外。但钓鱼城已经守了好几个月,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年夏天军中疫病流行?为什么那一年的四川异常湿热?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钓鱼城的城墙上,而在赤道以南的龙目岛上。
如果我们非要找一个蝴蝶效应的话,这场火山喷发才是那只真正的蝴蝶。一块石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它符合人类对因果关系的朴素期待。但一场来自赤道的地质运动,却完全超出了13世纪任何一个人的认知范围。
但历史最让人着迷的还不仅于此。萨马拉斯火山爆发35年后,元世祖忽必烈派遣1000余艘战船南征爪哇,大军直抵赤道以南。当年被重庆“瘴疠”击垮的军队,几十年后却敢跨过赤道去攻打爪哇。这大概也是一种宿命的循环,他们至死都不知道,1259年四川的那场“瘴疠”,源头可能正是来自他们后来征讨的那片海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