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看了个视频，里边提到特朗普所引用的“纸老虎”这个词，源头是《毛选》，我当时感觉有点怪，因为我似乎记得以前曾在一些更老的线装竖版小说里看到过这个词。于是我就顺手去查了一下，没想到，这一查，事情就开始变复杂了。
出自毛选
《毛选》里的“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这个表述，相信绝大多数中国人都应该知晓，而“纸老虎”这三个字能够被广泛使用，也得益于此。因此，多数人不假思索将其当成源头，其实也很正常。但是从“考据”的心态来讲，我还是想寻求一下这个词真正的源头。
出自广东土话字典
在网上有一个通行的说法，即“纸老虎”的源头是 1828 年英国传教士马礼逊编写的《广东省土话字汇》。我在网上找了一圈，没能找到这本书的 PDF 版本，但是，从常理推断，如果一个词被选进一本字典，那显然这个词其实已经“广为流传”，把词典当成一个字的源头，显然没有道理。
出自明清小说
在腾讯元宝查询这个问题，元宝提出，“纸老虎”的说法，最早可见于清代小说《姑妄言》。在这本小说第十五回，有一句“至今我的老爷是个纸老虎，原是个假的，只好吓小孩子同乡下人”。我仔细查了下，这个说法的源头，应该是《华语桥》上的一篇文章《也谈“纸老虎”的来历》。但作者在文章中，同时提出，他在《红楼梦》中也查到这个说法。另外，作者考据到在明代的《金瓶梅词话》和《禅真逸史》中也都看到这个词，而前者大概是万历年间成书，在 1600 年前后，后者大概成书于天启末年，也就是1627年左右。
出自元末明初小说
其实查到这里，我其实有点卡住了。毕竟前人已经考据了很多内容，追溯到万历年间。但我依然不死心，换了个 Ai 继续问。结果在千问那边，它得出一个结论，说“纸老虎”的源头在《水浒传》。这就有意思了。
我立马搜索《水浒传》全文，不过很遗憾，没有找到“纸老虎”三个字。但却找到了“纸虎”这个概念。“纸老虎”“纸虎”虽然一字之差，但其实本质含义是相同的。在《水浒传》第二十五回写武大郎捉奸西门庆时，潘金莲对西门庆大骂到”见个纸虎，也吓一交！” 而这个“纸虎”毫无疑问与我们当代用的“纸老虎”实际上是相同的用法，都是比喻用意。
武大抢到房门边，用手推那房门时，那里推得开。口里只叫得：“做得好事！”那妇人顶住着门，慌做一团，口里便说道：“闲常时只如鸟嘴，卖弄杀好拳棒，急上场时便没些用。见个纸虎，也吓一跤！”那妇人这几句话，分明教西庆来打武大，夺路了走。西门庆在床底下听了妇人这几句言语，提醒他这个念头，便钻出来，说道：“娘子，不是我没本事，一时间没这智量。”便来拔开门，叫声：“不要来！”武大却待要揪他，被西门庆早飞起右脚。
按照这个思路，我又找了下《水浒传》同时期小说，特别是罗贯中、冯梦龙的，毕竟罗贯中就是施耐庵的弟子，而且这三人的小说，流传最广，内容最多。
于是我在罗贯中的《平妖传》中也找到“纸虎”这个概念，甚至就直接写在第十四回的标题上：“圣姑堂纸虎守金山，淑景园张鸾逢媚儿。”
宋代以前的“纸虎”
找到元末明初，其实我心中已经基本有了答案。为了验证一下，我又找来数个古籍搜索网站查询，但搜到的“纸虎”，就是剪纸的“纸虎”，并没有发现与现代一样，用作比喻用法的。
不过，这过程中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猛然看到一个唐代可能是与佛经有关的内容中，提到“纸虎”。不过点进去一看，哦嚯，原来是 OCR 识别错误。原文写的是“二十六纸”和“虎耳太子经”，跟“纸虎”没任何关系。只是古人没有发明“标点符号”，两个字恰好连在了一起。
但也就是这个与佛经有关的搜索结果，让我进一步联想到，是否可以搜搜佛经呢。毕竟日常用的古籍搜索，其实只会少量收录这些佛经文献，如果要更大范围查找，还是需要使用专门的数据库才行。
但很遗憾，我并未在宋代以前的佛经中寻找到关于“纸老虎”“纸虎”相关信息，倒是找到一个明朝的《三宜明盂说》，里边明确提到禅师在徒弟礼拜后，教训徒弟时，徒弟反而虚张声势，结果被禅师说其是“一个纸老虎”。这已经跟我们现代用法一模一样了。
一僧礼拜起，师云：“错。”僧一喝，师以杖作呈势云：“此令合上座行。”僧以坐具打圜相，师搊住云：“何不道将一句来？”僧云：“恐成狼藉。”师连打云：“一个纸老虎。” —— [明]三宜明盂·说，[明]净范·编
结论
所以，如果一定要给一个结论，我更倾向于这么理解。“纸老虎”这个概念，形成于元末明清的小说写作时期，可能是吸收借鉴了当时民间流传的故事，或者也有可能就是作者自己“想象”出来的概念。但无论如何，这个概念在施耐庵（约1296年—约1370年）写《水浒传》的时期就已经出现了，毕竟施耐庵也只是“集撰”，具体里边的事例，源头还在1119年的北宋时期的梁山起义。到了罗贯中所处的明初时期（约1330年—约1400年），“纸虎”的概念已经多次使用，而发展到明末，就连佛教文献也开始用上“纸老虎”概念。之后，到清代不管红楼梦还是各种其他小说，“纸老虎”概念越用越广泛，甚至于地方的方言字典上都把这概念收录了进去。而到 1946 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以及后来“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让这个词得到全面推广，以至于后来外国人都开始用上了。
有时候，问题的答案没那么重要，但把这些东西一层层拆开，本身就已经很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