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农民工返乡,难以再走农业社会的老路

最近老T在多个微信群看到一篇网友转发的学术论文,标题是“老年农民工大返乡潮的可能性与乡村再就业挑战”。文章提出,随着新中国成立以后第二次生育高潮( 1962—1970 年) 中出生的人群逐步进入退休年龄,且其中很大比例未参加城镇职工养老保险,特别是异地务工群体,往往到达退休年龄后,只能享受到每月 200 多元的城乡居民养老保险保障。这些已经、正在或即将“永久性”返乡的人群,随着乡村生计方式的转变以及非农就业机会的减少,很多时候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对乡村社会来说也是一个从未经历过的考验。

过去30年,关于农民工返乡问题的研究总体来看不少。我在知网简单搜索发现,相关研究在 2009 年曾达到过高峰,当年有 4700 多篇文章提到农民工返乡问题,此后农民工返乡问题一直是学界关注的热点,每年都有数百篇相关研究。不过,2009 年的情况主要是受 2008 年经济危机影响,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有学者称那一次其实只能算“周期性返乡”,毕竟当年大量“返乡”人群,实际都还没有到达退休年龄,只是受经济周期影响,暂时返回农村,而随着此后大基建时代的到来,他们又纷纷去往城市工作。

到 2026 年的当下,数以亿计的农民工,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另一个节点,随着年龄渐长、体力下降、在城市缺乏稳定社会保障,最终不得不开始“永久回乡”。学界已经注意到这一趋势,并将其概括为“老年农民工大返乡潮”。这并不是情绪化的判断,而是由人口结构、社会保障制度和经济形势共同推动的结果。尤其是前边提到新中国第二次生育高峰的那一代农民工,正在集中进入老年阶段。
问题在于:回去之后,怎么办?
一、一道正在逼近的现实问题
想象一下,你在城市打拼了二三十年,盖起了高楼大厦,组装了无数手机,却在五十多岁时发现,城市不再需要你的体力。社保不全,养老金每月只有 240 元的标准(全国平均水平在240-250元左右),在城市租房吃饭都成问题。你会选择什么?很多人,只能收拾行李,回乡。
这个现实问题不是个案。根据最新数据,2022 年,全国 50 岁以上农民工占比已超 30%,而到 2026 年,这个群体正面临大规模返乡。经济下行、就业竞争加剧,让他们成为最先被“优化”的对象。乡村本该是退路,但如今的乡村,已非昔日模样。农业机械化了,非农机会少了,老人们回去后,常常陷入无事可做的尴尬。
为什么说这是“逼近的”?因为人口老龄化高峰已至。如果不提前布局,这股返乡潮可能引发一定隐患。就像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突然减速,乘客们该如何安顿?
二、为什么“返乡”几乎不可避免
对很多老年农民工来说,是否返乡,并不是一个自由选择的问题。
一方面,城市体系对老年劳动者并不友好。大量工作岗位存在明显的年龄门槛,劳动合同、社保缴纳与用工风险,都在把年长农民工推向边缘。举个例子,许多工厂招聘时明文规定“45岁以下”,超过这个年纪,只能做零工或保安,收入不稳,社保更难续上。
另一方面,城乡居民养老保险水平偏低。2026年全国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为163元/月,许多地方实际领取在240元左右。这在城市几乎无法维持基本生活,但却刚好构成“回乡生存”的最低条件。回村里,生活成本低些,自家地还能种点菜,勉强凑合。
再加上当前经济下行压力加大,就业竞争激烈,老年农民工往往成为最先被挤出的群体。疫情后遗症、制造业外移,让许多中老年逐渐将返乡视为现实中“唯一可行路径”。你想想,如果你在城里每月挣 2000 元,却要扣除 1000 元房租水电,剩下的够养老吗?回乡,至少还有自家屋子。
三、田地已不再是合适出路
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是,今天的乡村,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耕社会。
很多地方的农业高度机械化、规模化,家庭农业对劳动力的吸纳能力明显下降;土地流转之后,返乡农民即使“有地”,也未必有足够的劳动机会。过去,一家几亩地,能养活全家;现在,大型农机一小时干完一天活儿,小农户只能旁观。
与此同时,乡村的非农就业机会反而在减少。乡镇企业式微、年轻人外流、服务业规模有限,使得大量返乡的老年农民工陷入一种尴尬状态。一方面,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了,农业干不动,也不需要这么多人,而且机器取代了人力;另一方面农村的非农就业岗位少,并且且更偏向年轻人。另外,即便再回城市,也缺乏稳定立足点,可以说是“进退两难”。
结果就是,返乡本是为了养老,却发现乡村经济也在转型,老路走不通了。
一个必须先说清的问题
老T在微信群中看到前边提到那篇文章时,很多人自然而然将讨论重点放在“农村养老金为什么这么低”等问题上。但说实在的,我国城乡之间、体制内外之间的养老保障水平差距,确实长期存在,且在当前阶段仍然较大。对很多农村家庭而言,“老了就该安稳养老”,并不是一种情绪化诉求,而是建立在代际互助、土地保障和家庭责任之上的传统生活逻辑。
也正因为如此,围绕老年人是否还需要参与劳动,社会上常常会出现争论。一种担忧是,如果把“再就业”说得过重,是否会被理解为对低养老金现实的回避,甚至被误读为将本应由制度承担的责任,重新转嫁给个人和家庭。
需要强调的是,讨论返乡老年人的就业路径,并不是否认提高养老保障水平的重要性,更不是主张以劳动替代社会保障。恰恰相反,正是在承认养老保障仍需持续改善、且短期内难以一步到位的现实前提下,如何为有意愿、有能力的老年人提供低风险、非强制的参与渠道,才成为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
换句话说,我认为当年“老年农民工返乡”问题的核心并不是“老年人该不该继续工作”,而是在养老保障尚未完全覆盖所有需求之前,是否存在一种路径,既不否定颐养天年的价值,又不给返乡老人留下“只能闲置或被边缘化”的单一选项。
四、发达国家如何面对“农村老龄化”问题
由于我国改革开放起步较晚,也是第一次在如此短时间内,面对如此大规模的老年劳动人口回流。但在历史上,一些发达国家其实也经历过类似阶段。这些发达国家在进入深度老龄化阶段后,并未简单地将老年人口完全排除出社会运行体系,而是通过制度设计,创造大量低强度、低门槛、非竞争性的参与岗位。
日本的“银发人力资源中心”模式,是较为典型的案例。地方政府将 60 岁以上人群组织起来,从事社区清洁、绿化维护、看护辅助、农业分拣等工作,避免重体力劳动,强调就近参与和弹性时间。欧洲部分国家则更多依托社区经济和合作社体系,让老年人参与公共服务、社区照护和小规模生产,岗位目标并非效率最大化,而是社会稳定与尊严维持。
这些经验的共同点并不在于“让老人继续工作”,而在于:一是农业现代化后,不再指望土地本身吸纳老年劳动力;二是将老年人定位为可参与、而非被动供养的社会成员;三是通过制度和技术降低参与门槛,而非将风险完全交由个人承担。
这类模式的本质,是在养老保障之外,提供一种非对抗性的社会参与机制。
五、新技术条件下返乡老年人“可参与”的现实空间
与以往不同的是,当下中国的技术环境,正在显著降低劳动与地域、体力之间的绑定程度。这为返乡老年农民工提供了一些过去并不存在的选择空间。
一类是平台化、远程化的基础性劳动,如电商客服、内容审核、信息标注和数据录入等。这类岗位培训周期短、工作节奏可控,不依赖体力,更强调责任心与稳定性,适合中老年群体参与。
第二类是围绕乡村物流、电商和公共服务形成的辅助岗位,包括分拣、打包、站点管理、政务代办和智能设备协助。这些工作依托现有体系展开,强调在地熟悉度,适合在乡镇尺度上吸纳人群。
第三类是轻资产的小规模服务与生产,如农产品初加工、生活维修、经验型咨询和社区照护。这类活动并不追求扩张,而是通过数字工具降低交易和组织成本,使其具备可持续性。
需要注意的是,这些路径的意义,并不在于单个岗位收入的高低,而在于其可规模吸纳能力与参与弹性。对很多返乡老人而言,哪怕是每月数百元的补充收入,也可能显著缓解生活压力,更重要的是避免被边缘化。
六、给“回得去的人”一条可走的路
乡村作为社会“蓄水池”和“稳定器”,需主动维护而非被动等待。老年农民工返乡潮已成现实,关键不在于是否回去,而在于回去后能否体面生活。在这一过程中,提高养老保障水平仍是长期方向,而在现实转型阶段,为返乡老年人保留多样化、非强制的参与路径,同样是社会稳定的重要组成部分。只有确保老年人有家可归、有事可做、有保障兜底,方能让这代人安享晚年,也为乡村振兴注入新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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