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上接到表姐的电话时,我正在玩游戏。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安,她说村书记刚联系她,舅舅在老家喝酒后骑摩托车撞了别人的车,人倒是没事,但联系不上家属。表姐是二大娘的女儿。我舅舅也是她舅舅,因为她在村里比较有人气,这事自然落到她头上。
我挂了电话,马上打给表哥,舅舅唯一的儿子。那边接得很快,说已经知道了,同样联系不上父亲。过了不到半小时,表哥又打回来,问我要大大娘的电话,那是留在老家的我妈的大姐,他希望她能赶过去看看情况。听说事发后舅舅只做了吹气测试,没抽血,表哥还想着或许有转机。
又过了一个小时,表哥再次来电,说舅舅出了事之后,第一反应是骑上车直接跑到了隔壁县,大概是觉得躲一躲就过去了。再通话时,表哥说已经安排舅舅包车连夜回广东了。
我做了这么多年法律工作,坦白说,这种处理方式让我有点哭笑不得。于是多问了一句,人怎么就能走呢?表哥转述舅舅的话,说当时出警的交警,是他以前教过的学生,把他放了。说实话,湖南某些地方的司法状况我并非没有耳闻,听到这个解释,竟也没有太意外。农村嘛,人情大于规则,这种事不算稀罕。
可这口气松了不到半小时,电话又响了。表哥说舅舅被当场带到医院抽过血了,酒精含量很高,醉驾应该是铁板钉钉。从“学生放人”到“当场验血”,事实就在这两个说法之间裂开了一道缝。究竟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编出来哄家人放心的,我不想追问,也永远不会有答案。
接下来是一通很长的电话。表哥说起他儿子,正在我们这边最好的高中读书,成绩不错,家里一直想着以后冲一冲军校、警校。但这些学校,政审都要查三代,爷爷这一笔醉驾记录,不知道会不会把孙子的路堵死。我在电话这头尽量宽慰他,现在轻微的刑事犯罪记录可能会被封存,未必一定会影响到第三代。但话虽然这么说,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其实最让人唏嘘的是舅舅自己。干了一辈子教师,退休金本来足够在村里过得体面安逸。一旦刑事处罚下来,大部分的退休待遇怕是保不住了,只剩下最基本的那一点。一辈子的安稳,一顿酒,一个糊涂念头,就翻了个底朝天。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那个被编造出来的“学生交警”。舅舅编出这样一个细节,或许不只是为了哄住家人,更是为了哄住自己,在那个瞬间,他一定无比希望这世上真有个能网开一面的人。可惜现实不是这样演的。糊涂的不是某一个决定,是那种“躲一躲就过去了”“找找人就能摆平”的惯性思维。酒驾是糊涂,跑了是更糊涂,信人情能大过法律,是最大的糊涂。
但我又不忍心怪他。在乡下,很多像舅舅这样的老人,一辈子没离开过熟人社会的逻辑。他们不懂什么程序正义,只知道出了事,第一反应是跑,是找关系,是把大事化小。这种根深蒂固的“活法”,在法条面前,一文不值。
最终的结局,除了面对,没有别的路。作为外甥,我能做的也只有帮着想想孩子读书的事,宽慰宽慰表哥的心。法不容情,这四个字,舅舅一家这回算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
二
说完那晚的事,我觉得有必要把舅舅这个人从头捋一捋。不然很难理解,一个当了一辈子教师的人,怎么会做出酒后骑摩托、撞了车还要跑这种糊涂事。
舅舅是1962年生的,属虎。但他在村里有个更响亮的名号“牛伢几”。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绰号,就是他的小名,外婆一直这么喊他。人如其名,舅舅的性格就一个字:牛。做事喜欢“拌蛮”,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种脾气,年轻时是闯劲,老了就难免变成固执,甚至糊涂。
他是家里的独子,上面三个姐姐,下面我妈一个妹妹。外公走得早,家里一屋子女人,在那个年代的农村,没有男人撑门面,日子过得有多难可想而知。舅舅高中毕业就到学校当代课教师,那时候几个姐姐陆续出嫁,我妈还在他教书的学校里当过他的学生。可以说,从少年时期起,舅舅就扛起了这个家,对几个姊妹都尽心尽力,尤其对我妈这个小妹,照顾得最多。
1979年前后,舅舅开始当代课教师,一直教到1998年。那时候乡村教师的日子不好过,一个月二三十块钱的工资,政府还经常发不出来。后来教育部门鼓励教师办理停薪留职,舅舅一咬牙,跟人借了两百块钱,就南下广东闯荡去了。
一个农村教师,跑到广东先是进了制帽厂,然后电镀厂,后来兜兜转转换了好几个厂,最后和舅妈一起在电脑城租了个铺位做点小生意。两口子省吃俭用,一点一点攒钱,到了2010年左右,总算凑够钱在广东买了一套房,5000块一平,总价七十多万。那是舅舅人生最巅峰的时刻了。这套房,后来成了一家三代共同的栖身之所。说实话,从一个农村代课教师走到这一步,舅舅这辈子算是拼出来的。
但代价也很大。
舅舅夫妻俩长期在外打工,我表哥那会儿才十来岁,正是最需要父母管束的年纪。家里只有外婆照看,实际上就是“放养”状态。那时候网吧游戏厅遍地都是,表哥的成绩原本很好,但慢慢就“学坏”了。加上父母在外面做小生意,家里条件在村里算不错的,手里有点零花钱,结交的朋友也就不那么正经。到了高中,早恋、吃喝玩乐搞了个遍。舅舅恨铁不成钢,逼着他复读,复了两年,才以超本科线几分的成绩考上了大学。
大学四年,表哥也没读出什么名堂,恋爱倒是谈得轰轰烈烈。好在谈的对象性格好,毕业后两个人结婚生子,没出什么大乱子,也算是修得正果了。
2010年前后,表哥大学毕业,接手了父母的小生意。不过,也正是年轻人的通病,读了几年书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不甘心守着一摊小买卖,非要自己创业。结果折腾一圈,亏得一塌糊涂。更要命的是,后来在房地产下行周期又进入了地产周边行业,把舅舅舅妈攒下的那点积蓄基本都搭进去了。
那时候舅舅在学校那边又开始喊他回去教书,因为停薪留职的时间到了,如果不回去,编制保不住,退休金更不用想。于是2013年,舅舅又回到了那所农村学校,继续站讲台,直到2022年退休。
想想,一个六十岁的人,在外面打了十几年工,好不容易买了房,又回到原点重新教书,为的就是那份退休金。一辈子像头牛一样埋头拉车,拉到最后,还是回到起点的田埂上。
也正因为这大半辈子的经历,舅舅在家族里的地位很特殊。他是那个撑门面的人,是那个吃苦最多的人,也是那个出了事大家第一时间要保的人。所以表姐接到电话后急着联系人、表哥第一时间想找关系摆平、连我听到“学生交警放了他”这种话都选择先信了,也不是我们蠢,而是下意识里,谁都不愿意看他这辈子再栽跟头。
可偏偏就栽了。
属虎的人,小名叫“牛”,一辈子“拌蛮”扛着全家往前走。到头来,真正绊住他的,也正是这股子“拌蛮”的劲儿。喝酒骑车是“拌蛮”,撞了车逃跑是“拌蛮”,觉得找找关系就能解决也是“拌蛮”。他一辈子靠这股劲儿撑过来了,这一次,却撑不过去了。
三
说起来可能不信,舅舅在外面“拌蛮”了一辈子,在家里却有一个众所周知的“软肋”,怕老婆。
舅妈家底子比舅舅好得多。她父亲是铁路局的职工,80年代以后全家都迁到了广东。但舅妈是家里最大的女儿,82年就嫁给了舅舅,从当时家庭情况来说,也算得上是下嫁了。这种落差,舅妈记了一辈子。在她眼里,舅舅除了教书、喝酒、吹牛,什么本事都没有。两个人吵了几十年架,但据我观察,那基本是单向输出,舅妈一直骂,舅舅一直听。
当然,吵架的内容无非是些生活习惯和价值观的摩擦。外婆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沿用的是几千年来那套农村生活方式,做饭做菜也不讲究口味。我妈还没出嫁的时候,也被舅妈骂过,说她偷用过舅妈的东西,搞得家里鸡飞狗跳。后来才弄明白,那是我表哥把东西玩丢了,根本不关我妈的事。这些事情放在当年物质匮乏的时候,每一样都像是天大的事;但放到几十年后来看,其实连个事都算不上。
但有意思的是,吵归吵,这个家愣是没散。舅舅舅妈就这么搭伙过了几十年,磕磕绊绊,吵吵闹闹,却把日子一天天撑了下来。吵得再凶,吃饭还是一张桌子,睡觉还是一张床。我有时候想,这大概就是老一辈的婚姻,没什么浪漫可言,甚至没什么温情可言,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韧劲,把两个人绑在一起,风吹雨打都不散。
不过有一件事我印象特别深,我已经两三年没见过舅舅了。虽然他跟我住在同一个城市,但每次我说要去看他,他都拒绝。过年也不例外。刚开始我不太理解,后来慢慢明白,他大概是不想让我们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
三年前春节我去看他,那是我最近一次见到他。说实话,他比实际年龄苍老太多。一口牙掉了一大半,整个人缩在沙发里,蔫蔫的,跟年轻时那个“牛伢几”判若两人。他在家里待不住,憋得慌,所以退休后还在外面打零工,仓库保安、仓管、帮人看店,什么都干。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多赚点钱帮补家里,也是想给自己找个事做,不用整天闷在屋里听舅妈念叨。
所以这次他一个人跑回老家,说实话,我是理解的。那就是“放飞自我”,在外边、在家里憋了大半辈子,难得没人管了,难得没有人念叨他了,就像一头被关久了的牛,突然打开栅栏,疯了似的撒欢。喝酒、骑摩托、吹牛,这些都是他年轻时得意的那一套,在广东不敢做,在舅妈面前不敢做,回到老家的熟人堆里,他终于可以做了。
只是没想到,一撒欢就闯了大祸。
一个人憋了一辈子,临了想痛快一回,结果痛快变成了苦痛。这么一想,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不是什么坏人,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头,一辈子被生活压着、被老婆压着、被各种责任压着,好不容易喘口气,却因为这一口气,把后半辈子的安稳都赔进去了。
四
说到舅舅喝酒这件事,我脑子里能翻出来的画面太多了。
他这辈子,可以说是“泡在酒里”的。没酒就过不了日子,这句话一点不夸张。这么多年,我不知道看过、听过多少次他醉酒的样子。以前骑单车,后来骑摩托,每次喝完酒,车都被摔得面目全非。最夸张的一次,人直接倒在路边睡了一夜,第二天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回家,跟没事人一样。
其实严格来说,他之前干的那些事,每一次都算得上“醉驾”。只是以往运气好,每次都是他自己摔自己,就地睡着了,没人管他。骑单车摔了,扶起来继续骑;骑摩托摔了,爬起来继续骑。那个年代的农村,哪有人查你酒驾?只要不出事、不撞人,你摔成什么样子都是自己的事。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恰好撞上了别人的车子,才终于被法律逮住了。
说句不好听的,他逃了大半辈子的那笔账,这回连本带利一起还了。
不过也有意思。只要舅妈在,舅舅是滴酒都不敢沾的。舅妈骂他,他听着;舅妈打他,他躲着。别说喝酒了,估计闻到他身上有酒味,都得挨一顿臭揍。所以他在广东这几年,大概是真的憋坏了。回了老家,没了“紧箍咒”,加上老同学老同事一聚,酒杯一端,就把所有的顾忌都扔到脑后去了。
这也是舅舅典型做派,没人管的时候,就彻底放飞,没个分寸。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能代表舅舅的性格。我读初中时,住在舅舅家,有一次他牙痛,痛得受不了,但就是不去医院看。而是自己拿了一把尖嘴钳,对着那颗痛牙,硬生生给拔了。拔完血糊糊的,也没有消毒,反正就这么“处理”了。这种“拌蛮”的法子,他一辈子用了无数次,身体不舒服,扛着;遇到困难,硬顶;出了事,自己瞎处理。能靠自己解决的绝不求人,不能靠自己解决的,也非得靠自己硬来。
这种性格,说好听是坚韧,说难听就是固执到执拗。
五
但要说我对舅舅最复杂、最矛盾的感情,还得说起另一件事。
我父亲去世之后,我妈的精神状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整个人变得恍惚,“不怎么管事”了,像是丢了魂一样。那时候我在外地上大学,完全顾不上家里,我妈就住在舅舅和外婆那儿。有一阵子,她精神异常得厉害,打我舅舅、打外婆,好像不认识人了一样。舅舅急了,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但他那个“拌蛮”的思路又来了,他给我妈连着灌了七八粒安眠药,我妈睡了整整三天,醒来之后,精神居然真的恢复了正常。
说实话,这件事我感情非常复杂。
一方面,我确实感激他。那时候我还在读书,根本没法回去照顾我妈。要不是他果断“下手”,不知道我妈那会儿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这个做法虽然粗暴得吓人,但当时那种情况下,恐怕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但另一方面,我又非常恼火。舅舅自从那次之后,每次见到我,都要把这件事重新说一遍。不管周围有没有人,不管场合合不合适,他就当着别人的面,一遍一遍地讲:“你妈那时候疯了一样打我,我给她灌了七八粒安眠药,睡了三天就好了,但我自己心里也没底,一直没醒来,也担心有事……”他说的时候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像是在讲自己如何“力挽狂澜”。可在旁边听着的我,心里什么滋味都有,那是我妈,她的精神崩溃被当作舅舅的一桩“奇事”来回讲,而且讲了一遍又一遍,完全不考虑我想不想听、愿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但他是我的舅舅,是我妈的亲哥哥。我能怎么办?每次他讲,我也只能坐在那里,陪着笑,把那些话从头到尾再听一遍。
这就是舅舅。他做事从来不问你愿不愿意,他觉得对,他就干了。灌安眠药是这样,拔牙是这样,喝酒骑摩托也是这样。他那一辈子,靠的是自己那套“拌蛮”的逻辑活过来的,你让他换一种方式,他不会,也不肯。
到头来,成也“拌蛮”,败也“拌蛮”。他靠这股蛮劲撑起了一大家子,也因为这股蛮劲,把自己晚年的安稳搭了进去。
六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跟前面讲到的舅舅怕老婆正好形成一个巨大的反差,也让我更加清晰看到他的一生。
在舅妈面前,舅舅是“怂”到了骨子里。但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是那个“男子汉大丈夫”。说话一是一、二是二,做事雷厉风行,拍了板就一定要干成。他教育我们几个外甥的时候,每次都是慷慨激昂、头头是道:“大丈夫居于天地之间,就该顶天立地,堂堂正正行事!”那架势,那口气,活脱脱一个乡村哲学家。我们小时候听了,一个个都热血沸腾的,觉得舅舅就是天底下最爷们儿的人。
结果一回家,舅妈一声吼,他就缩了。在外面是老虎,回家是老鼠。这个反差,我们这些晚辈从小看到大,早就习惯了,也觉得挺有趣,当然了,我外婆那时候就总说,舅舅是虎年出生的,舅妈是龙年出生的,龙虎争霸,早年算命的就讲过,都是正常事。老虎嘛,虽然百兽之王,但在龙的眼皮子底下,也还是不够看。再说了,男人怕老婆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反倒显得有几分可爱。
但另一件事,就让我对舅舅“男子汉”的那一面有了更深的认识。
我妈的二姐,也就是我的二大娘,大概是1954年出生的。70年代中期,她嫁给了邻村一个姓朱的。这个姓朱的,在当地可是个“传奇人物”,人送外号“朱司令”,一个典型的没什么文化的红卫兵头子,只知道瞎搞胡搞。“文革”那会儿,他带着公社几百号人,就敢跑去长沙围攻革委会,胆子大,脾气更大。
可这个人在家里,完全不是个东西。二大娘头两胎生的都是女儿,他打心眼里看不起她。到1985年总算生了对双胞胎儿子,以为日子能好过点,结果他反而变本加厉,对我二大娘更加刻薄。最过分的一次,他居然在自家厅屋地上挖了个一米多深的坑,说要“把老婆埋了”。
这种“人渣”一样的做法,在我舅舅眼里自然是眼中钉、肉中刺。
而我二大娘就在这种环境里熬着,身体和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两个儿子因为小儿麻痹症,也没怎么上成学。到了1992年,二大娘终于撑不住了,早早地走了,那年她才30多岁。
而舅舅呢,早在二大娘走之前,就彻底跟这个“朱司令”断了来往。他是最早看清这个人本质的,也是态度最坚决的。二大娘走了之后,舅舅更是把二大爷家视为仇敌。后来,二大娘的一个女儿,也就是我的另一个表姐,结婚的时候,没有请我外婆过去喝喜酒。这件事传到舅舅耳朵里,他当场宣布,跟这个表姐断交,从此再无往来。
说断就断,几十年没再联系过。
这就是舅舅的另一面。他怕老婆,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从不含糊。谁欺负他姐姐,他就跟谁翻脸,哪怕对方是当地有名的“朱司令”,他也照断不误。谁不尊重他母亲,他连外甥女都可以不认。这种“疾恶如仇”的性格,跟他“拌蛮”的做派一脉相承,在他看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什么中间地带。
可也正是这种性格,让他后来在对待自己犯错的时候,反而没了那种决绝。他能跟“朱司令”断得干干净净,却没法跟自己那一身毛病断干净。酒戒不掉,牛脾气改不了,侥幸心理放不下。他能替姊妹出头,却管不住自己在摩托车上的那只脚。
说到底,舅舅是一个矛盾的混合体。他对外人硬气,对老婆服软;他对恶人狠,对自己宽;他教育我们要顶天立地,自己却一次次在酒瓶子和摩托车面前栽跟头。他不是什么完人,甚至算不上一个聪明人。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真实得让人又敬又气,又心疼又无奈。
一个人身上的光与暗,有时候是并存的。
七
说了这么多舅舅的“拌蛮”、固执、怕老婆、讲义气,我不得深思,他怎么会是这么一个人?又怂又硬,又讲理又蛮横,简直是一堆矛盾塞在一个人身上。
但其实稍微回想一下,把舅舅放到他成长的那个年代里去看,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舅舅的性格,就是六七十年代湖南农村逼出来的生存法则。
那时候还是公社时期,家家户户靠工分吃饭。一个家里如果没人出头、没人扛事,分粮的时候被人挤到后头,出工的时候被人安排最苦最累的活,那是常有的事。农村的规则很原始,谁凶谁有理,谁硬谁不吃亏。舅舅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外公又走得早,一屋子女眷,要是他不“拌蛮”,不把自己武装成一个谁都不敢惹的角色,那个家早就被人欺负到泥里去了。
我外公的哥哥,也就是舅舅的大伯,死在“文革”里。被枪毙的,牵涉到当时湖南的“AB团”事件。这件事我了解不多,家里也很少提起,但仔细想一想,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伯因为政治运动丢了性命,他会得出什么结论?那个世道不讲理,那个世道吃人。要想活下去,你就得比它更狠,比它更硬。什么温良恭俭让,在那种环境里活不过三天。
所以舅舅把自己活成了一头“牛”,不是他想当牛,是不当牛就活不下来。他高中毕业去当代课教师,在那个年代的农村,算是有文化的人了。但光有文化不够,还得有脾气、有手腕,才能在村里站住脚,才能护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他教书的时候对学生严厉,对同事直来直去,对欺负他家的人从不退让,这一切都是那个环境教给他的。
他也是个很重情义、很讲“自己人”的人。几个姐姐出嫁后,谁在婆家受了气,他第一个冲过去撑腰。二大娘嫁给“朱司令”之后受尽折磨,舅舅能跟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朱司令”彻底翻脸,老死不相往来,这需要多大的胆气?要知道,“朱司令”可是个更加嗜酒如命的“酒疯子”,什么狠事都干得出来。但舅舅不怕,因为他认准了一个理,欺负我姐姐,就是欺负我全家,这事没得商量。
这种“内外有别”的逻辑,也是那个年代的产物。对外人,你是豺狼虎豹,我比你还狠;对自家人,你是天大的错,我也要护着你。这跟他在舅妈面前“怂”、在姊妹面前“硬”是一回事,舅妈是“内”,他认了;姊妹是“内”,他扛了;外人要是敢动“内”,他就拼命。
可这种生存逻辑放到今天,就出问题了。
那个教他“拌蛮”才能活下来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他把那个时代的活法带到了今天。他觉得在老家喝酒骑摩托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前不都这么过来的吗?他觉得撞了车跑掉、找关系摆平就行了,以前不都这么解决问题的吗?他觉得法条是死的,人是活的,以前不都是“人”说了算吗?
他忘了,或者根本没有意识到,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法律不讲情面,不讲“以前怎么怎么样”,不讲“我家里就我一个男人要撑门面”。
说来也是讽刺。舅舅一辈子想要保护的东西,家、姊妹、尊严、安稳,到头来,恰恰是他自己那一套“老办法”,把这些东西都推到了悬崖边上。退休金可能要没了,孙子的军校梦可能要碎了,一家人的体面可能要折了。他想护住的东西,最后被他自己的手推了出去。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活在一个已经过去的时代里,用一套已经过时的法则,处理一个完全不属于那个时代的问题。
我有时候想,像舅舅这样的人,在那个年代的农村里还有很多很多。他们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了一大家子,用自己的方式活出了尊严,但也把自己的认知死死地锁在了那个年代的经验里。等到时代转过弯来,他们发现自己跟不上了,却已经不会换了——也不会换了。
一头拉了一辈子车的牛,你突然告诉它栅栏开了、路变了、规则也变了,它听不懂,也学不会。它只会用一辈子的习惯去撞,撞到头破血流。
舅舅就是那头牛。他不是不够聪明,是时代走得太快,他没来得及抬头看路。
八
说来说去,这次这件事最让人唏嘘的地方在于,它本来有无数次可以被避免。
舅舅不是没有选择。退休了,每个月有退休金拿,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安安稳稳过日子绰绰有余。他完全可以把那辆老掉牙的摩托车处理掉,换一辆电瓶车,速度慢、声音小,也不用上驾照,更不会被人查酒驾。换成电瓶车,那天晚上他喝再多,顶多也就是歪歪扭扭骑回家,被路边的石头绊一跤,自己爬起来拍拍灰,什么事都没有。
或者,他哪怕再“鸡贼”一点,撞了车之后别跑,当场跟人家赔钱“私了”,对方看他是老头,又是熟人介绍,说不定几百块钱就打发过去了。酒驾的事压根不会捅到交警那里去。
再不济,他那天晚上喝完酒,让同桌的谁搭他回家。都是农村退休教师,谁家没个三轮车、没个电动车?送一下的事。可偏偏没有一个人提出来。不是大家不关心他,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觉得“喝了酒骑摩托回家”有什么问题,他们司空见惯了,甚至在场每个人可能都是这么干的。
这场饭局就是一群农村退休教师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散席后各回各家。没有人拦他,没有人劝他,因为在这个圈子里,喝酒开车根本不算个事,算“正常”。他们那个年代的人,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喝了酒骑车,摔了爬起来,摔坏了自认倒霉,从来没听说过谁因为这事被逮进去过。
但时代已经不是那个时代了。
舅舅有进步的一面,也有落后的一面。他年轻时敢闯敢拼,从农村代课教师一路走到广东买房安家,这是进步;可他骨子里始终没跟上现代社会的规则意识,总觉得“以前都这么干,能有什么大事”,这是落后。醉驾这件事,就是他落后那一面的集中爆发。
我时常想,归根到底,他那一套“拌蛮”的生存逻辑,在六七十年代的农村是护身符,在今天却是催命符。那个靠脾气、靠人情、靠“跑得掉”就能摆平一切的时代,已经翻篇了。可舅舅没翻过来,他身边的那群老伙计也没翻过来。于是他们就一起留在了旧时代的惯性里,直到被现实狠狠地撞了一下腰。
这件事,对每个人都应该有很明显的教育意义。
对我表哥来说,他父亲的一次糊涂,可能断送了他儿子上军校的路。对一个父亲来说,还有比这更痛的教训吗?对我表姐来说,她以后一定会更警觉地劝住家里的老人,不能再放任他们“按老规矩办事”。对我自己来说,作为一个学了这么多年法律的人,这次的事也让我重新去想,法律的尊严不在于它有多严厉,而在于它迟早会到,不管你跑多远、躲多久。
对舅舅来说,这个代价已经付了。退休金可能大幅缩水,孙子的前途蒙上阴影,一辈子的体面在一纸判决面前碎得干干净净。我不知道他现在后悔不后悔,但我希望他后悔。因为只有后悔,才能让一个人真正明白,有些规矩,不是用来绕的,是用来守的。
说到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舅舅那一代人,使命是活下去、撑起家、让子女比自己过得好。他做到了,而且做得不算差。但使命完成了,路还没有走完。剩下的路,得用另一种活法来走,守法、规矩、不侥幸。
但愿这一次,他能真正醒过来。
九
最后,想再说一说我跟舅舅之间的关系。这也许能解释为什么我写这篇文章时,心里那么复杂。
我爷爷奶奶那边,包括我父亲四兄弟姐妹,都是偏“老实”的性格。我爷爷虽然当了三十年的村书记,但为人一直沉稳内敛,不张扬、不惹事。这种性格遗传到了我父亲身上,也进一步影响到了我们这一辈。所以在我们家族圈里,舅舅那种“牛脾气”、那种“拌蛮”的做派,看起来就格外显眼,甚至有点“另类”。
我从小其实有点“怕”舅舅。每次去外婆家,心里都绷着一根弦,担心做错什么事被他批评。他说话声音大、脾气直,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不像我父亲,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一个小孩面对这样的长辈,本能地就会想躲。
但舅舅倒是对我父亲评价很高。我记得我父亲还没去世的时候,有一次舅舅跟我说过,在他五个姊妹的四个姐夫妹夫里,只有我父亲跟他的性格最合得来。父亲是那种四平八稳、很少跟人计较的人,什么事都是自己多做一点、多付出一点,从来不争。舅舅自己脾气急、爱较真,但他心里清楚,像父亲这样的人,才是能长久相处的人。
说起来也是有意思,舅舅欣赏的,恰恰是我父亲身上那种跟他完全相反的品质。
而我和舅舅之间,还有一层更深的、说不出口的关联。
我翻到自己2013年写的一篇博客 意外带给我们什么 ,那几年,我父亲反复病危,舅舅的电话一次又一次地响起。他不是在替我妈传话,他就是那个打电话的人,那个把噩耗递到我手里的人。
可也是他,在我父亲去世后的一次醉酒中,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问我:“树欲静而风不止,下一句是什么?”我哑口失声,一身冷汗。他见我答不上来,作为一个中学语文教师,醉得一塌糊涂却认认真真地给我分析了一整遍。以前他总说别人不能了解他内心的痛苦,可那之后,看见我,他再不说这种话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失去了一个最合得来的妹夫,我也失去了父亲。我们之间的那点“懂”,不需要再解释了。
而我呢,从小在父亲的影响下长大,性格就更偏向“老实”那一派。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在舅舅全家眼里,我都是属于“非常内向”那种人。他们经常说我是“闷鼓”,敲一下响一声,不敲就闷在那里不出声。我也确实如此,去舅舅家的时候,基本都是全程不怎么说话,听他们讲。
这当然不全是因为性格。我家以前条件不好,面对他们的时候,心里总有点“自卑”的感觉,像是“高攀”了一样。虽然明知道是一家人,但那个坎就是过不去。再加上我妈是姊妹里最小的,我也就是外婆家这边老表里边最小的一个,除了听长辈和兄长们讲话,好像也确实没什么发表意见的资格。这大概也算是做外甥的“觉悟”吧。
但舅舅大概不知道,他对我性格的形成其实有过很深的影响。虽然我没有学会他那种“血性”,甚至在他眼里我始终是个“闷鼓”,但小时候看着他在村里替姊妹出头、跟不讲理的人硬碰硬,我心里是佩服的。那种“该硬的时候不能软”的种子,是他种下来的。只是我学得不多,或者说,我用自己的方式把它消化成了另一种东西,不张扬,但心里有底线;不计较,但知道什么不能忍。
如今舅舅出了这档子事,我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我心疼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辛辛苦苦一辈子,晚年却要面对这么大的变故;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想,他那股“拌蛮”的劲,要是能分一半给我,或者我那股“闷”的劲,能分一半给他,也许很多事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舅舅教会我的,有他故意教的,也有他无意中示范的。故意教的是“男子汉要顶天立地”,无意中示范的是“太硬的骨头容易折”。这些年我慢慢明白,人这一辈子,既要有撑起家的担当,也要有守住底线的清醒;既要有不怕事的胆量,也要有怕规矩的清醒。
舅舅用他一辈子的起落,给我上了最重的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