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警校学习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这些年没少在各地党校、高校参加培训,由于法律职业的关系,尤其常去的是各级政法院校。但对于政法院校里的警校,这次却是第一次走进它的校门,也借机记录下这次到警校参加法治培训的独特体验。
一次阴差阳错的学习经历
这次能到警校培训,实属意外。适逢中央第二次依法治国会议召开不久,又临近12·4“宪法宣传周”,我原本只打算邀请大学老师来讲一两场法治讲座。联系时,习惯性地先找了通讯录里熟识的一位警校教授咨询。
没想到,他建议我不要“零敲碎打”,而是直接组织一个培训班到警校去脱产学习几天。更巧的是,警校与我们单位本身就有合作框架,连培训费用都可以免掉。
面对这等好事,我自然全力促成了这次培训。课程安排和外出事项基本由我设计并向警校提出需求,对方在教授调配上一一满足。至于外出参观环节,则不属于警校常规培训内容,只能我自己联系。我找到在广州工作的同学(特别感谢一位女同学的协调),顺利安排参观了其单位。
严格而精实的警校培训
警校的培训,从氛围到管理,都明显区别于一般的大学或党校。
最直观的是着装:授课教授们一律身着警服,特别是这次安排的资深教授,警服内配白衬衣,这标示着他们都是正处级以上(三级警监以上)的身份。开班仪式也与众不同,第一个环节就是全体起立唱国歌,气氛庄重肃穆,警校特色瞬间拉满。另外,培训期间每个学员胸前都要佩戴个人铭牌,与其他学校培训期间的“闲散”风格相比也很大区别。

我们所在的是警校专用于培训的校区。同期还有多个不同主题的培训班,比如和我们同在食堂就餐的就有香港警察研修班。那些警务性质的班级更为严格,不仅统一穿着警用便服,早上要出操,晚间我们也常在宿舍听到楼下集合列队的声音。
课程设置一丝不苟:每堂正课固定时长三个半小时,几乎从未提前结束。晚课也是标配。这与我在其他高校培训的经验大相径庭:他处老师常会在规定时间接近尾声时压缩内容,以便按时下课;而在警校,“拖堂”反而是常态,短短几天课程里,好几节课都延宕了接近半小时。
校园管理更是严密:学员们非特殊情况不得外出,顶多在校门口拍张打卡照就会被保安“客请”入内。作为公安系统的单位,这里的管理也依托警务支持:入住登记只需报备身份证号码,通过后台公安系统即可验证身份完成。宿舍内甚至设有公安内网接口,方便有需要的学员处理紧急公务。
风格迥异、注重实践的授课
本次培训的课程主题都比较宏观,如“四中全会解读”、“总体国家安全观”、“突发事件处置”等。然而,每位教授的授课风格却千差万别:
- 互动提问型: 有位教授习惯不断抛出问题引导大家思考。这种频繁互动的教学方式,我大约只在高中经历过。进入大学后快二十年,还是头一次重温。
- 深度解构型: 面对一些熟悉度高的主题,本担心会听到重复内容。殊不知,这位教授选择了“刨根问底”:他从课程的本质概念切入,剖析“为何是他(这个学院)来主讲?”、“课程名称的由来?”甚至“名称中每个词语的内涵边界?”。光是导语部分就深入讲解了两个多小时,成功绕开了可能雷同的信息。
- 个人经历叙事型: 课堂上每个知识点,都能被这位教授用自身丰富的经历——特别是八九十年代以来公安、法院、检察、安全、司法等单位的演变历程及政策调整——如数家珍般地阐释、佐证,效果令人印象深刻。
- 理论实践互证型: 不少警校教授本身就长期战斗在公安一线,有着深厚的实务积累,同时遵循警校特有的制度:老师们必须到地方公安机关挂职锻炼。这种“接地气”的保障,让讲授的理论不至空洞悬置,相比许多只专注于象牙塔理论的大学课堂,更具现实说服力。
紧密的课后交流
无论是日常邀请教授讲课,还是参加各类培训,坦率说,我很少遇到授课老师课后主动深入与学员交流的情况,通常只是匆匆交谈几句。
但警校这次培训迥然不同:一连几个晚上,教授们都不约而同地到学员宿舍“串门”,就课程内容乃至更宽泛的话题畅聊,每晚都延续到十一点多。这种体验,在我的培训经历中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这也难怪我平时遇到警校毕业生时,总发现他们与警察同仁不论相识与否,都习惯互称“师兄弟”,并能立即畅谈起警校旧事和某位老师的近况。这种源于校园、且能长期维系的紧密师生与同学情谊,恐怕是普通大学难以企及的。
外出学习见闻
除了校内课程,我还利用一个下午安排了两次校外学习:参观中共三大会址和广州仲裁委员会。

在广东生活这么多年,我才第一次踏入中共三大会址。会址规模不算宏大,毕竟当年参会的仅四十余人,原会址本是一栋两层小楼。参观过程中,我特别关注蔡和森夫妇的展陈资料。蔡和森老家距我老家直线距离仅 900 米,他们的事迹是我从小耳熟能详的本土英雄。这对夫妇同是中共三大的与会者,且在会中表现突出:蔡和森最终得票数与李大钊并列第二,当选中央局委员;其妻向警予则是与会者中唯一的女代表。

有意思的是,这个历史性会址在建国后长时间未被发现,直到70年代才由一位参会者的回忆,结合零星线索确定。遗憾的是,原建筑疑似毁于侵华日军轰炸,今址是在旁重建的。
选择参观广州仲裁委,有几个原因:一来有方便沟通的大学同学担任部门主管;二来我深感本地仲裁发展尚不充分,仲裁作用的“存在感”较弱,想带大家深入了解其运作;三来与近年广东提出的“打造三个一流平台”(一流涉外法治人才队伍、一流涉外仲裁机构、一流涉外法律服务机构)密切相关。上级有时要求报送这些平台的建设进展,其中“涉外仲裁机构”对我们来说最为陌生。此行正是补上知识空白、理解“三个一流”内涵的好机会。

收获是巨大的:仅广州仲裁委一家,年受理案件量竟高达2.5万件(包括七八百宗涉外案件),其规模已接近一个典型地级市法院一年的民商事诉讼案件量。值得一提的是,法院的“案件量统计”常含诉讼、执行、保全等各类,实际民商事诉讼案件占比通常不过半。而拥有约200名工作人员的广仲,其高效的办案机制尤其引人深思。
毋庸置疑,涉外法治仍是我国法治链条中的关键短板。类似广州仲裁委这样的机构在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关于涉外法治工作的重要性,我此前文章已有论述,此处不赘)。
警校:光环背后的思考
近几年来,警校在高考录取中分数持续走高,超越一本线甚至吸引高分学子报考的新闻屡见不鲜。
其实在10年前,警校分数线还相对宽松。其“翻身”的核心在于警察招录制度的改革:以往入警主渠道是公务员统考(需笔试行测+申论,再经体测筛选);改革后,主要名额通过警校生内部联考分配,非警校毕业生与之竞争的机会骤减。加之警校招生严格匹配公安编制需求,就业率几乎是100%。
几乎“包分配”的“铁饭碗”前景,自然使其成为高考志愿的“香饽饽”。现实中,也常见亲友送子女入读各类警校(如铁路警、司警、林警等)。
培训期间,亦有老师坦陈忧虑:警校培养确以实用技能为主,属于孟子说的“劳力(劳身)”而非“劳心(劳智)”。许多高分理工科学生入读,从“人尽其才”角度考量,颇有浪费之虞。
尤其在当下,警务工作压力巨大。对政治过硬、身体素质好、能吃苦奉献、立志从警者,这确是上佳之选;但若仅为追求“铁饭碗”而入读,则可能过于理想化,现实中,警校毕业后不适应最终转行的人并不少见。另外一些问题过于敏感,这里就不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