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楚有材的湖南人,怎么都管不住儿子?

最近几年,湖南官场风波不断,尤其是最近易炼红因严重违纪被查一事,再次引发了公众的广泛关注。与此同时,网络上开始流传所谓“湖南七公子”的说法,指一些湖南籍高官子女,借助父母职权或影响力,在工程、资本与资源配置中攫取巨额利益,形成隐形却高效的权力利益网络。
不论这一说法是否存在夸张成分,它背后所指向的现象却并不陌生:在不少湖南官员家庭中,对子女“失管失教”几乎成了一种高频问题。很多官员在个人修养、工作能力乃至家风口号上都并不差,却偏偏在子女问题上频频失守。
作为湖南人,我身边也有不少亲戚朋友在体制内工作,多数级别并不高。这些家庭在子女教育上的投入并不吝啬,时间、金钱、心力都花了,但真正能把子女管得住、守得住边界的,却并不多。这个现象并非个别家庭的问题,而是一种反复出现的结构性困惑。
更让我感到困惑的是,我离开湖南近二十年,观察过不同地区的官员家庭后发现,“管不住子女”这种现象,在湖南尤其集中、尤其典型。这显然很难用“个别人品不好”来解释。
传统湖南的家风文化
谈湖南的家风,绕不开曾国藩。
作为晚清重臣,曾国藩不仅是湖南文化的重要象征,其家训在中国家族史上也极具代表性。他反复强调“勤俭、自律、远奢”“带勇则骄,带贪则奢”,并严令子弟不得干预地方事务、不得借势生财。在他的家书中,对子女“慎独”“畏权”“守分”的要求,近乎苛刻。
这种家风并非空谈。曾氏后代长期保持低调克制,很少出现恃势妄为之事,家族声誉得以延续数代。这背后,并不是曾国藩个人道德多么“完美”,而是他清楚地认识到,权力对家族而言,从来不是护身符,而是高风险变量。
在晚清语境下,权力相对分散,地方社会对官员家族的舆论约束极强。一个家庭一旦“失德”,付出的往往是全族代价。在这样的环境中,家风既是道德问题,更是生存策略。
当代湖南的“家族式腐败”现象
但进入当代,湖南官场呈现出的却是另一幅图景。
近年来,多名湖南高官在落马通报中被明确点出“对家人失管失教”“纵容配偶、子女利用职权或影响力谋取私利”“大搞家族式腐败”等问题。例如:湖南省政协原副主席彭国甫、湖南省政协原主席李微微、湖南省政协原副主席易鹏飞等等。
在郴州等地,更出现多任市委书记连续涉案、配偶或子女深度介入工程、人事与项目运作的情况。这些案件并非单点爆雷,而是呈现出高度相似的模式,父亲在台前行权,子女在台后变现。
久而久之,一种“半公开”的潜规则逐渐形成,某些资源要想顺利落地,必须先“打点”这些衙内渠道。这正是“湖南七公子”传言得以流行的现实土壤。
为什么传统家风会在当代“失灵”?
这并不是湖南文化“堕落”了,而是文化赖以生存的权力环境发生了根本变化。
第一,权力高度集中,资源急剧暴利化。 改革开放后,湖南在基建、地产、矿产、金融等领域资金体量迅速膨胀,而行政权力在资源配置中的比重极高。对子女而言,只要能“借势”,几乎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市场风险。这种“无本生意”,在曾国藩时代根本不存在。
第二,仕途逻辑从“修身”转向“圈层”。 传统湖湘文化中的“湘军”精神,强调责任、担当与纪律;但在现代官场中,逐渐演化为更现实的“老乡—圈子—资源”网络。父辈沉浸于仕途运作,子女从小看到的,是“权力如何转化为机会”,而非“权力为何需要敬畏”。
第三,代际断裂与示范效应叠加。 不少官员本人早年并非没有底线,但在权力环境中逐步让步,对子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旦身边有人“靠爹成功”,这种路径就会迅速被复制,形成从众心理,直到系统性失控。
第四,制度监督长期滞后,亲情成为腐败缓冲器。 在较长时间内,亲属经商限制、财产申报、回避制度执行松散,家庭反而成了权力最安全的“避风港”。所谓“亲情绑架”,并非情感本身有问题,而是制度没有切断亲情与权力的传导路径。
因此,问题从来不在于“湖南人不重视家风”。恰恰相反,正是湖南高度重视家风,却将其过度道德化、去制度化,才导致在现实权力面前全面失效。
曾国藩的启示,并不只是“要讲家教”,而是对权力保持结构性的敬畏。他深知,家风若不能与制度相互支撑,最终只会沦为自我安慰的修辞。
今天重谈家风,真正需要重建的,不是口号,而是边界,是亲情与权力的边界,是家庭与公共资源的边界,是道德自律与制度约束的边界。
如果说湖湘文化仍有什么值得继承的,那或许正是曾国藩那句被反复忽略的话:“一入官场,即待罪之身。”
这句话,本该首先说给儿子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