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一篇伪作能影响中国1800年

为什么一篇伪作能影响中国1800年

2026-08-21 生活 10 分钟
简介 女儿问我给她取的名字什么意思,我说取自《尚书·大禹谟》。女儿查了豆包,说《大禹谟》是伪作。当父亲的有点不甘心,最后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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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前阵子问我她名字的意思。我说当年翻《尚书》取的,主要来源是《大禹谟》里的一段话。

过了几天她又来找我,说在豆包上查了后,发现豆包告诉她说《大禹谟》是伪作。这可把我搞蒙了。

我之前确实不知道这回事,只知道四书五经是儒家经典,哪曾想里边居然还有“假货”,更没想到的是《大禹谟》这种名篇居然也是假的。

我们大学时学《中国法制史》,最开头就是《大禹谟》里边的“明刑弼教”思想,用法制来弥补单纯道德教化的不足,主张法治与德治相互补充,直到现代依然是全面依法治国的重要原则。

包括《大禹谟》中间的“宥过无大,刑故无小;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也就是传承一两千年的“重其重罪,轻其轻罪”思想,直到现在也还是刑事司法政策中的基本理论:“宽严相济”。

这事让我一度很困惑。如果《大禹谟》是伪作,那我给女儿取的这名字,岂不是也有“重大瑕疵”了。如此这般,搞不好成为小孩日后一个重大“心结”,可能影响一辈子。

毕竟,像我此前完全不知道这事的时候,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或许一辈子都以这名字为骄傲,但突然有人来一句这源头是“假的”,这可就不好接受了。

它到底“假”在哪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翻资料,先是弄清楚《大禹谟》到底“假”在哪。

学术界早已公认现在流传的《古文尚书》特别是里边像《大禹谟》这种篇章,是东晋梅赜所献,不是西汉传下来的版本,与传说中孔子所编的版本差别只会更大。宋代朱熹就起过疑心,清代阎若璩花了二十年写成《尚书古文疏证》,逐条考证,坐实了“伪古文”的定性。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伪作主要集中在那批“晚出”的篇目上,比如《大禹谟》《汤诰》《太甲》《说命》《泰誓》这几篇。整部《尚书》并不全是假的,像《盘庚》《洪范》《康诰》《酒诰》这些篇目,学术界普遍认为是真《尚书》中可信的部分。

回到《大禹谟》这个“伪”字,“伪”指的是成书年代和作者归属,不是上古史官的记录,不是先秦原版。《大禹谟》里的很多句子确实能在更早的文献里能找到影子,但很明显是经过后人重新编排,甚至可能是“生造”出来的。

说到《尚书》,这里不得不提一下。这本书在四书五经里难度排第一,中小学课本没有,大学的中文专业也基本不学。韩愈当年读《尚书》读到骂人,说它“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意思是这些周代的诰命、殷商的盘铭,读起来拗口别扭。他那个时代离《尚书》成书已经隔了一千多年,读起来已经很难了,更别说现代人。

讽刺的是,真《尚书》因为“佶屈聱牙”差点断了传承,而恰恰是《大禹谟》这种文风流畅、思想精粹的“伪作”,才让后人读得懂、传得下去。

我女儿能通过豆包知道“伪作”这回事,恰恰说明这本书离普通人的日常阅读有多远。如果不是学古典文献或专门研究的,很少有人会自己去翻《尚书》。“伪作”这个说法对她来说,是查来的,不是读来的。《大禹谟》伪不伪这种事,本身就是“小众知识”。

但光知道它“假”在哪还远远不够。真正让我想明白的,是弄清楚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时代。

永嘉之乱后,西晋洛阳陷落,朝廷藏书散佚殆尽。那不仅是几万卷竹简帛书被烧掉的问题,而是整个文化传承被连根毁掉的问题。东汉以来的经学世家随晋室南渡,大批学者死在路上。抵达江东的士族里,能完整背诵《尚书》的人早已屈指可数。

到了东晋,学者们面临一个极其严峻的局面,如果再不把自己记忆中那些残存的东西整理出来,中华文明的道统可能就这么断了。

在这种背景下,梅赜献上包括《大禹谟》在内的古文《尚书》五十八篇。无论他最初的动机是整理残篇、托古自重,还是真的得到了某种传本,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真正决定这篇文本命运的,是它随后被时代的洪流吸收,被后世的读书人选择。

道理虽然是讲通了,但心里还是堵得慌。如果给女儿取名字时翻的那本《尚书》中这篇文章是后人编的,那当时取名用的字到底是从哪来的?

一个意外的惊喜

《尚书》本身就是一个谜。它记载的都是尧舜禹和夏商周的事情,特别是《大禹谟》这种记载夏朝以前人物对话的文章,对应的是4000年前的事。不客气地讲,甲骨文可能都没这么早。到孔子编辑的时候,已经过去1500年了,哪怕有原始的甲骨文记载,恐怕孔子也认不出那些字。毕竟,相传西汉从孔家墙壁里挖出来的《古文尚书》也只是六国文字,而不是甲骨文,只是后来在永嘉之乱中全部毁掉了。

所以,说《大禹谟》是东晋人编的,乍一听很伤感,但从时间跨度上看,其实也不离谱,三四千年的事情,中间经历了多少沧桑,能传下来本身就已经是奇迹了,就算是“现编”的,到如今也有1800年了,“伪不伪”丝毫不影响《大禹谟》在传统文化中的地位。

但道理归道理,我还是想找到点什么实在的东西来确认。

想来想去,传世的先秦典籍是不靠谱了,毕竟原本给女儿取名时就仔细查询过,唯一源头就在《大禹谟》中,并且其他书籍都没有交叉引用的情况。

后代的书籍就更不用说了,在经历了焚书坑儒、永嘉之乱、江陵焚书等一系列文化浩劫后,像《新唐书》《唐诗》和宋代成语中所用的这个词,来源也是《大禹谟》,可以说,这个词几乎是个“孤立来源”。

于是只能想办法从“考古”方向来发掘。

比如说《论语》这种儒家经典,前些年海昏侯墓挖掘出《齐论语》后就发现很多内容跟传世版本有很大差异。而海昏侯还是西汉的。

不过也正是想到这一层后,我开始重点查找海昏侯墓的考古成果。

不过,查了一圈,发现目前学术界仅公布了海昏侯墓出土竹简中极少数字句,对于我这种想要去找到一个特定词汇的特殊需求,基本不可能有什么收获,

然后沿着这个思路,我又查了下“清华简”的成果。

清华简这边公布的内容倒是非常快,到目前为止已经公布15批成果了,每一批内容都非常丰富。最关键问题是,清华简的形成年代在公元前305年左右,比海昏侯墓还早250年,是目前已知的大型文献来源中最早的。

比如第一批的竹简中的《尹至》《尹诰》《程寤》《保训》《耆夜》《金縢》《皇门》《祭公》《楚居》,很多内容都刷新了对原有传世记录的认知。

过程中,我一度深陷于对《楚居》和第二批《繫年》内容的研读。

毕竟作为一个湖南人,岂能不对这种楚国源头的历史感兴趣。特别是《楚居》中“穴酓遲徙于京宗,爰得妣敥(?),逆流哉水,厥狀聶耳,乃妻之,生侸叔、麗季。麗不從行,潰自脅出,妣列賓于天,巫咸該其脅以楚,抵今曰楚人。”这句话完整记录了楚国国名来源,即楚国先祖妣敥(这个字暂未考证出来)难产而死,巫师用“楚”(荆条)包裹其胁而埋葬,故后人称“楚人”这段记录。不仅刷新了世人对楚国来源的认知,也解答了我长期以来的一个疑惑,即湖南人家家户户“神台”上摆着的“熊氏夫人”排位来源。

我之前曾专门 写文 分析过这个问题,当时根据传世文献,提出多个看法,包括熊氏夫人为黄帝之妻、伏羲之妻(女娲)或者谌母元君的母亲等方向,但直到看了清华简这篇文章,才发现,湖南人祭拜的“熊氏夫人”极大概率就是文中提到这位楚人的来源“熊氏”。数千年来,大家都忘记了她的真正姓名,哪怕如今挖出了竹简也认不出她名字里那个字,但“熊氏夫人”这个身份却毫无疑问得到正确的传承。

更加惊喜的在后边,当我看到清华简第三批成果中《傅说之命》时,突然惊奇的发现,原来我要找的女儿的名字,就在这一篇文章中安静的躺在那里,和《大禹谟》中的表述虽然有差异,但都是表达同一个意思。只不过,这两个字早先我取名时认为是《大禹谟》中由舜帝说出来的,而更加真实的情况可能就是清华简中记载,由“傅说”说出来的。傅说是殷商时期人物,辅佐殷商高宗武丁安邦治国,被认为是比孔子更早的“圣人”。

当然,清华简《傅说之命》本身也不是没有争议。有学者对比后发现,它引用的内容和《国语》《礼记》等传世著作中提到的“说命”原文,也存在一定出入。这其实反过来印证了一个更普遍的现象,春秋战国时期,各国对尧舜禹以及夏商和西周传下来的内容就已经有过各种整理和改编,同一篇文献在不同学派、不同地域之间,可能本身就流传着多个版本。这世上恐怕从来就不存在一个唯一的“原版”。

不过,也正是看到《傅说之命》这篇文章时,我瞬间感觉如释重负。

原来,《大禹谟》也不全是瞎编。这两个字源头,虽然在地下埋了两千多年,但东晋学者在编纂时,还是以强大的文化传承和记忆能力将他们从小学到的知识融入了这篇文章,而这些知识正是自商周以来,中华文明的精华内容。

一篇“伪作”的三次封神

找到清华简的线索之后,我反而更想弄清楚,《大禹谟》这篇“伪作”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得如此重要?

如果东晋只是把它造出来、献上去,它完全可能在后世被冷落、被遗忘。但历史没有这样发生。

它后来经历了三次关键的封神。

第一次是在宋代。朱熹把《大禹谟》中间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确立为尧舜禹三代相传的心法秘旨。从那以后,这篇“伪作”被抬进了中国哲学的最高殿堂,科举必考,帝王必读,成了整个儒家道统的核心原则。

第二次是法律思想领域。“刑期于无刑”确立了刑罚的终极目的,用刑是为了最终不用刑;“罪疑惟轻”是疑罪从轻原则的最早表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确立了宁可执法有瑕疵也不枉杀无辜的价值排序。这些句子,从唐代《唐律疏议》到清代司法实践,被反复援引,成为中国法律传统的底层代码。

第三次是政治叙事层面。“野无遗贤,万邦咸宁”提供了理想政治的图景;“正德利用厚生”框定了治国三事;“满招损,谦受益”成为个人修身的最高准则。这套叙事让此后所有王朝都能把自己接在尧舜禹这根线上,中国政治因此保持了惊人的连续性。

一篇“伪作”,做到了这么多真东西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这个结论好吗

之后,我将这次过程,详细给女儿进行了讲述。

我说一开始听你说豆包称《大禹谟》为“伪作”的时候,我心里确实很紧张。

后来查海昏侯竹简没找到,查清华简前几篇也没找到,差一点就放弃了。最后在《傅说之命》里找到线索的时候,有种“死马当活马医居然医好了”的感觉。

女儿问:“所以它到底算不算伪作?”

我说算,也不算。从考古实证和历史文学研究等方面来讲,《大禹谟》确实不是先秦原版。但从文化史上讲,它比很多原版更重要。

她问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你想象一下永嘉之乱以后的情景,中原沦陷,典籍被烧,学者自顾不暇。如果你是一个东晋的读书人,想把孔孟以来那些最好的道理传下去,但手里什么都没有,你怎么办?

那些东晋学者做了一个在当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用自己头脑中的知识碎片拼出一幅完整的中国文化传承图。就像这篇《大禹谟》,里面有刑法的仁恕、治国的中道、为政的谦逊、用人的公平。这些道理每一句都有更早的来路,只是被他们集中到了一篇文章里。

后来的历史,证明这个选择是对的。

紧挨着东晋的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最分裂、最动荡的时期之一。北方五胡十六国交替,政权更迭频繁;南方宋齐梁陈轮替,士族南渡后根基未稳。如果这时候没有一套完整的“中华文化”来稳住台面,文化的传承很可能在北方被草原文化替换,在南方被玄学和佛教彻底边缘化。

隋唐统一后,正是靠着东晋学者端上的这盘“硬菜”,把包括《大禹谟》在内的这套文明叙事跑通,才让新政权有了一个共同的精神原点。唐太宗让孔颖达编《五经正义》,《尚书》用的就是梅赜的版本,也就是包括《大禹谟》在内的古文尚书。从此以后,这套文本正式成为官方教科书,一直到清末。

换句话说,隋唐宋元明清这一千多年的中国,是在这篇“伪作”提供的道统框架里运转的。它的思想塑造了科举制度、司法原则、君臣伦理和政治理想。

所以它是不是“伪作”已经不重要了。它接续了一个在东晋时差点断掉的文明,然后这个文明又延续了一千八百年,直到今天我们仍然在这套文明的框架下运行。

女儿听完说:“所以我的名字到底是来自《大禹谟》还是《傅说之命》?”

我想了想说,这两个字最早写在战国竹简上,是《傅说之命》里圣人傅说的话。但《傅说之命》后来失传了,埋在地下两千多年,直到当代才重新面世。而爸爸当年给你取名字时翻的只是《大禹谟》。但毫无疑问,你的名字中那两个字,存在时间远远不止3000年,因为这两个字如果单独来看,早在“甲骨文”中就已经有了。

换句话说,《傅说之命》给了这两个字一个更古老的“出生证明”,但让这两个字活下来、传下来、最终被我看到并选给你的,是《大禹谟》。

如果一定要在这两篇文章中下一个结论。

我只能说,一个是你名字的源头,另一个则是你名字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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